過年前抽空去祭拜爺爺,因為是臨時起意,所以什麼祭品都沒有帶過去。拖著疲累的身軀踩著油門,路途上心神不寧,音樂左耳進右耳出,試圖想想關於爺爺的事情,卻連一點小事都想不起來。
不知道爺爺現在過得怎樣?我相信人死去會到某個地方去,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就是某個寬闊明亮的地方,有花、有草、有天空、有海、有長長的馬路和有乾淨的食物、有起居的所在也有旅行的安排。
因為是過年的關係,所有的祭品都集中擺放在園方準備好的長桌上,金紙也集中焚燒。我看著滿桌七彩霓虹般的供品堆疊堆疊,雙手空空插口袋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爺爺不會在意,但我還是到櫃檯買了一組祈福供品,裡面包含一個小天燈和御守,御守上印著一尊佛像,豐潤的體型讓我想起了尚未遭受病痛侵擾的爺爺。
我在天燈上寫下爺爺的住址和姓名,掛上架子,雙手合十,向爺爺說了近況還有未來的希望,隨意說說,就像是過去飯桌上的時光。然後我到了爺爺的塔位前,打開門,看著爺爺的照片,再度雙手合十。
爺爺的笑容浮現在眼前,嘴角撐開皺紋,眼睛瞇成直線,渾厚的聲音在心裡迴盪,彷彿爺爺就在我的身邊。我在那邊站了十分鐘,與爺爺對望,腦海裡浮出了一些爺爺的畫面,一張又一張流轉,無論爺爺是坐是站,是靜止還是移動,畫面的下方總有一隻狗陪伴在他的身邊。
米黃色的身體,黑色的嘴巴,那是爺爺最好的朋友Happy。爺爺身體硬朗的時候,每天帶著Happy去兩次公園,那是爺爺最快樂的時光。後來,失智症找上了爺爺,美好的日常崩塌,重複的行為與話語佔據的爺爺腦海。隨著失智症的病況愈來愈嚴重,從記憶侵蝕到身體,爺爺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體型小了一大圈,行動力不若以往,沒辦法再帶Happy出門了。
個性溫和的爺爺因為疾病的困擾,變得喜怒無常,不時會對著身旁的人發脾氣,像個迷失的孩子。爺爺時常對著Happy說話,內容從今日天氣、電視節目、電玩的關卡、對奶奶的牢騷,還有對自己什麼都記不得的喪氣話語,Happy總是趴著地上認真聆聽。
那段艱難的時間裡,Happy是頻率與爺爺最接近的人。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分享喜怒哀樂,在同一個空間裡慢慢變老。他們如此溫和,願意挺身保護家人。
某年的農曆新年,13歲的Happy身體突如起來地衰退,先是嘴巴腫起來然後是腳受傷。就好像老天爺臨時決定調慢他的動作。Happy連最喜歡的上下樓梯都不肯做,成天躺著他的被窩裡,吃東西時也一副懶懶的樣子。爺爺每天看著無精打采的Happy,似乎有點不是滋味,常常對著他嚷嚷著「你怎麼每天躺著呢,起來陪陪爺爺吧。」
過不到兩週,Happy平靜地走了。
Happy過世後,我們都刻意不在爺爺面前提起Happy,他的碗和毛巾都還放在原來的位置,彷彿他還在家裡,只是我們看不見他。每天吃完飯,爺爺還是會用紙盒裝著食物下樓,要拿給Happy吃。家裡面找不到就到院子找,都找不到就問我們Happy跑去哪裡了。當我面對這樣的場景,我的淚水總在眼眶裡打轉,憋著哭泣的聲音跟爺爺說「Happy跑出去啦,等等就回來了」。爺爺聽到後就會默默走回房間裡,回到他的座位上,臉上露出一抹黯然的神色。
過了兩個月,家裡領養了另一隻和Happy系出同門的小狗,一樣的米黃毛色和黑色嘴巴,還有靈動的大眼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個性比Happy活潑好動許多。我們幫他取了新的名字,但爺爺還是叫他Happy,好像Happy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的腦海中一直存放著一張未完成的照片。夕陽下,爺爺牽著Happy,經過我的身邊往下坡走去。爺爺穿著招牌的深紫色毛背心和藍色襯衫,下半身是黑色西裝褲和白色球鞋,Happy的毛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亮麗。爺爺的臉上充滿朝氣,Happy的嘴巴上揚,露出長長的舌頭。
空無一人的馬路上,他們的背影透出橘紅色的光彩。我跟在他們身後,想要抓準時機按下快門,留下這美麗的瞬間。
我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追不上他們,於是腳步愈跨愈大、呼吸愈來愈急促。奇妙的是,他們並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仍然維持散步的姿態平穩前進,彷彿一段柔美的旋律。
忽然之間,眼前的景色搖晃了一下。旋律碎裂,剩下斷落的音符起起伏伏,有氣無力地跳動。一陣綿長的殘響後,剩下風拂過樹梢的聲音,爺爺與Happy的身影已經變成遠方的小黑點。
我停留在原地,靜默包覆著我。他們消失在夕陽裡,留給我一片燦爛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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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出差的火車上讀了鄭宜農的散文〈阿毛〉(收錄在《孤獨培養皿》),寫他與家中養的狗阿毛的故事,讓我想起了爺爺和Happy,瞬間掉下了眼淚。
我的記憶力孱弱,記不得一整座營火,只能用文字緊抓住這些細碎如火光的記憶,讓它不會隨風而去。
祝你們在那裡都好。
那裏沒有惱人的病痛,沒有失智症的侵擾。快樂的記憶會層層疊疊,回憶不會離你遠去,你會擁有所有幸福的時光,永不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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