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 星期一

Small Talk

下午請了假,從公司離開後,對午餐沒有想法,平常都是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商店或便當店速速解決,難得放假應該要來個快活的選擇。穿梭在鬆弛的馬路上,一路上思緒紛飛,翻找著某家許久沒有去的店家,陷入選擇障礙。

當我快到家時,我家巷口那家名字只有兩個字的小店浮現眼前。這家店距離我家不到一公里,是我的口袋名單之一,但我上次吃的時候已經是兩年前的。也許這就是巷口那家店的魅力吧,你不見得很常吃,但如果你想到它,它就在那裡,散發著巷口的魔力,不時闖進你的腦海裡。

這家店距離美食林立的一級戰區稍遠,店內燈光不算明亮,旁邊又是窗明几淨的早餐店旁,所以一不小心就會忽略它的存在。我之前都是離峰時段來用餐,店內沒有客人。根據google評論,在尖峰時刻是要久候的,看來這家店頗受附近居民的歡迎,希望它可以永遠屹立不搖。

店內環境樸實而整潔,地板是復古的磨石地板。淺色的木質色牆面紋理明顯,頗具年代感,彷彿走進了阿嬤的小屋。現在已過了午休時間一小時,店內沒有客人。我走進像客廳一樣的內用區,在靠近門口的位置拉了一張紅色塑膠椅坐下,望著牆壁上的菜單,再度陷入選擇障礙。菜單下貼了三張蛇年的春聯還有一個「愛」字,又大又紅,擺在店內最顯眼的位置上,不禁讓人好奇老闆對於愛有什麼想法。

來這種小店的好處就是一個人可以點好幾樣菜,價格還是可以接受的範圍。我點了肉燥飯、魚皮湯、控肉、燙青菜加一顆滷蛋,200元有找,這就是台南所向披靡的威力。

等待的時候,看到手機跳出新訊息,我收起手機,拿起眼前的報紙開始翻閱,這大約是我十年前吃飯會做的事。看來在這樣老派的裝潢下,行為不禁也受到了影響。翻開副刊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篇幾乎占滿頁面的文章〈當AI認真編織時〉,開頭是一場金澤與蜘蛛的猜想。自從讀了黃麗群寫的金澤遊記後,金澤一直名列我最想去的地方前三名。而我讀完〈AI認真編織時〉的前面幾段後,金澤已上升到我最想去的地方第一名。奇妙的是文章裡面沒提到任何景點,金澤的旅行也不是這篇文章的重點。我只是覺得,作者用短短的兩段就捕捉到了金澤角落的美,度量自我與世界的關係,非常厲害。

每讀完一個段落, 老闆就端上一道菜。老闆只要一上菜,我的筷子就伸過去,先是夾起一塊控肉放入嘴中,再扒一口濕潤的米飯。魚皮湯是水準以上,肉燥飯爽度十足,搭配酸菜更是爽上加爽,控肉有點小塊但滷得夠入味軟嫩。燙青菜更是這家店的絕學,跟大部分小吃店的份量不同,他們的燙青菜超大一盤,上面豪爽地淋上醬汁和蒜泥更是神來一筆,身為蒜的愛好者,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被這盤不起眼的青菜圈粉。 

一滴肉汁不小心落在文章末段的「世界」兩個字上。在金澤的段落後,文章進入主題,談及AI時代下對於寫作的想法,叩問人類獨有的寫作勞動,在經驗的軌跡上,創造一個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小小世界。我們一面灌溉小小世界的花園,一面觀察外面的黑暗與綺麗。 

AI要如何嚐到這樣的美味?AI要怎麼描述邊讀字邊享受美食過程中心流的變化,擴張、舒展、平順地起伏,快活到身體隨之舞動。最後感動到淚珠凝結在眼眶。更精確一點,是淚流的邊緣,濕潤的液體從眼睛深處冒出,停留在角膜的表面,溫柔地包覆住眼睛。靜謐的感覺蔓延開來,從頭部開始,向下流過肩膀,在腹部形成一小漩渦。你沉浸在淚水豢養的空間裡,如如不動。

AI會不會記得,貼在牆壁上,那個不會成為主角的「愛」字,沒有隱喻或象徵,無須賦予特定的意義。就只是存在那裏,讓你的目光停留,成為你的記憶。當你想起這家店時,「愛」也會浮現眼前。

我知道怎麼描述,我知道,就算文字不完美,欠缺深度與廣度,但我知道。我會在一個心平氣和的夜晚,坐在電腦前書寫,回憶,在刪除與前進之間,推敲適當的語句,紀錄那一個無足輕重的「愛」字,還有這個並不特別的午後。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Poison The Preacher - Things I Want(2026)

哥倫比亞硬核新勢力Poison The Preacher,不確定團名是不是來自Municipal Waste的同名歌曲,他們演奏閃耀著金屬樂光澤的硬核音樂。Poison The Preacher的音樂兼容多項重型音樂的特質,既有老學校鞭擊金屬的迅疾,又保有當代硬核音樂剛猛的律動,還聽得見死亡金屬無情輾壓的音色。縱使橫跨多種風格,Poison The Preacher仍能駕馭自如,讓作品沒有變成四不像的拼裝車複製品。骨子裡仍是真材實料的硬核音樂,動感流暢,深沈狂暴,不流於單純的breakdown轟炸,行進與奔走之間始終維持強猛不墜的能量。

第一首歌找來鼎鼎大名的Speed主唱Jem,開頭就是一陣狂暴的riff掃蕩,徹底顯露硬核本色。我覺得這首歌跟其他首相比,連貫性差了一點,段落之間略為孤立,有點可惜了大咖助陣,但Jem的嗓音一出來還真是夠迷人;第二首Last Time I’ve Seen the Sun以拉丁節奏開頭,本來以為只是無聊地插入取樣片段而已,沒想到是作為引言,熱情的搖擺漸漸融入激烈的主旋律,與破音音色合而為一,副歌的大合唱閃現Power Trip式的激流快感;第三首Ran Out of Options則是死亡金屬feat硬核龐克的時髦組合,一生懸命的歌詞主題搭配堅如磐石的音色簡直絕配,饒舌搭配金屬的唱法散發Biohazard的瀟灑酷勁,MV還出現哥倫比亞知名饒舌歌手Realidad Mental;最後一首Chicken Out展現Crossover Thrash流派的開放性格,歌曲沒有明顯的主、副歌結構,而是用riff與節奏的變換打磨爽快的情緒,中段的演奏都讓人忍不住在工作岡位上甩頭的慾望,當節奏漸緩時,heavy grooves來一記回馬槍,激起重生的火花。

 

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Hammok-When Does This Place Become Our Scene(2026)

除了挪威足球隊之外,Hammok是另一個讓我最近在夜裡精神亢奮的挪威奇蹟。這支三人硬核樂隊今年發行第二張專輯When Does This Place Become Our Scene,讓我夢回第一次聽到瑞典樂隊Refused The Shape of Punk to Come的剎那,心中燃起一把躁動的火。能量源源不絕地冒出,沸騰的音符噴濺紛飛。Hammok主唱Tobias Osland的歌聲也頗有Dennis Lyxzén張狂的風采。

這張專輯以90年代的Post-hardcore / Noise Rock為基底,工業噪音與電子音效的茂密聲響在暗中顫動樂句的線條異常銳利,散發桀驁不馴的氣質。厚實的低音滑過鋸齒般的吉他聲響,其間猛然竄出一段柔和的旋律,製造出不安的氛圍鼓聲的追擊也是一大看點,時而像是輕微的雨絲,時而像傾盆大雨,追趕風馳電掣的吉他聲。

The Scene由一段清脆響亮的演奏開頭,中間一陣急促的鼓擊開啟迷幻的氤氳,結尾的激烈演奏宛如一頭掙脫韁繩的野馬;Tap Water由凝鍊的演奏漸漸走向失控的邊緣,將蒼白的情緒塗上憤怒的色彩,瞬間爆開;When the Kids Are Too Old to Cause a Scene只有一個riff直奔終點,副歌瘋狂的人聲來自挪威搖滾樂隊Blood Command的主唱Nikki Brumen,尖刺的嚎叫一舉撕裂聽覺的神經。

茫然不安與自我懷疑的情緒貫穿整張專輯,許多首歌曲都帶著悲觀的低語。年輕的人類漂流在資訊的迷霧裡,抓住一個個知識的標語,急於證明自己的才智。速效至上的價值侵蝕想像力,行動的意圖消失無蹤。在這樣令人無力的情境下,要如何堅守打造場景的信念?Hammok用這張專輯叩問理想的場景樣貌,關乎自我如何與他人建立聯繫。

我一直都不喜歡某些硬核、龐克樂迷利用態度或品味設立場景的屏障。我心中理想的龐克場景就像是公園裡的那棵巨大榕樹。人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開放給所有人。有人每天走過隨意望一眼就滿足,有人發呆放空一下午,思索人生;有人在對弈下棋,有人窩在角落喝啤酒,有人面無表情在樹蔭下曬太陽,快快樂樂。

從微觀的視角開枝散葉,一個人的專心致志、兩個人的隨意談天,一群人跟著同一首曲子跳舞、歌唱,這就是場景。 


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本日天氣快報

傷心欲絕的吉他手劉暐過世後,我一直提不起勁聽傷心欲絕,就連舊歌也很少聽了,即使他們是我從大學以來最喜歡的台灣樂團之一。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樂迷的固執在作祟,隱隱約約覺得他們變了,卻說不上來是哪裡。少了劉暐的傷心欲絕,就像一卷珍藏已久的錄音帶B面突然壞掉,只剩下A面能聽。就這樣三年過去,錄音帶被擱置在房間的三不管地帶,上面覆蓋一層厚厚的灰塵。偶爾不小心踢到,腳趾頭也不會痛。錄音帶存在,也不存在,他如果大聲喊叫,我可能也不會理他。

一個梅雨季的下午,我在出差途中,準備開車前往下一個地點。手指在播放介面胡亂移動,點開了《無名氏敬上》。專輯封面是一片即將放晴的天空,第一首歌曲叫作〈第一道微風〉,與現在的氛圍挺不搭的。我發動車子,望向窗外,一陣舒涼的冷氣吹來。

前面幾首歌曲順流而過,還有一段低沉的獨白,我沒抓住什麼。直到〈本日新聞快報〉,開頭連唱了兩次「我不懂為什麼」,刻意壓抑的吶喊,和印象中的傷心欲絕不太一樣。歌詞還唱到了「世界末日」,我想起劉暐寫過一首深情的歌曲〈親親寶貝晚安〉,歌詞裡也出現了世界末日。

外頭的雨勢一發不可收拾,我找了個停車格暫停一下,調高音量,又播了一次〈本日新聞快報〉。許正泰唱了三次「荒野」,每一次的「荒野」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楚明白,宛如視力測試機台裡那棟紅色小屋,從模糊到清晰,只需要短暫的時間,而我的內心還是像外面的世界一樣愁雲慘霧,不見天日。

雨勢縮小了一些,殘留的水滴黏在玻璃,世界稍微恢復光明。一個頭戴鴨舌帽的老人,從前方的超市走了出來。他把手上的塑膠袋放在地上,套上黃色雨衣。雨衣尺寸不夠大,老人的一截棕色長褲還露出外面,雨衣上的水滴滑落在褲子上,渲染出一片濕潤的荒野。

老人跨上單車,緩慢地踢腿向前,腳踏車搖搖晃晃,踉蹌了幾步後,終於上了軌道。我打開窗戶透透氣,細碎的雨絲射向我的臉。他正好從車子旁邊逆向而過,張著嘴巴,呼出斷斷續續的旋律,聲音忽大忽小,伴隨著粗重的呼吸。模糊的字詞吊掛在上面,搖盪出雨天的味道。後照鏡反射他的背影,他彎下身子左轉,消失在十字路口。

這一場雨持續了一個周末,城市籠罩在無盡的灰色裡,霧中的風景不太美麗。或者說,那裡根本沒有風景可言,有的是一件又一件乾不了的外衣,和無法摺疊收攏的心情。這一位騎著單車的老人,是我這禮拜見過最快樂的人類。

上了高速公路準備回家,指示牌上顯示前方有車禍,301到310公里路段時速20公里以下。專輯播放到了最後一首歌〈布裏克兩好三壞〉。作詞人許正泰好像對「三」有特別的喜好,從早期的〈他有三百塊〉、〈第三個酒鬼〉,到這張專輯〈月光撒落的地方〉唱著「三點半的懊悔」,還有〈布裏克兩好三壞〉。

布裏克兩好三壞〉唱著一位老人的故事,不是〈忘記吧〉裡面那個有錢的老人,是一個滿口爛牙、嘴唇破皮的老人。傷心欲絕的歌曲時常讓人感到傷心和失落,但這首歌相反,讓我想起陽光普照的晴天。其實歌詞裡沒有說這位主角是個老人,是我腦海中自動浮現剛剛那位穿著雨衣的老人。 

傷心欲絕變了,也沒有變。劉暐不在了,他們的團名一樣叫Wayne's So Sad。

有人是真的不會變的嗎?唯一不變的,會不會只有時間的流動?時間就是一條河流,不會憑空消失,不會變成一道轉瞬即逝的微風,或是一座無名的荒野。

我們在時間的河流裡,被拋上拋下,有時候飄在空中好一陣子,以為自己正在飛;有時候沉沒在水面下,瑟瑟發抖;有時候載浮載沉,和河流中的大魚小魚一起游泳;河流的流速隨著陸地的切割而變化,幸運的時候,我們可以趴在礁石上休息,讓自己保持呼吸,好好面對明日的天氣。

而我還塞在車陣裡,動彈不得。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Full of Hell-Broken Sword, Rotten Shield(2025)

極端金屬樂隊Full of Hell以其量多質精的發行聞名,15年的生涯裡已發行14張專輯以及近20張EP。Full of Hell是一個充滿好奇心且創意源源不絕的樂隊,從早期粗礪、沉重,單點爆破的輾核風格,持續納入哈扣、噪音、瞪鞋、死亡金屬與噪音搖滾等元素。我喜歡他們不受輾核框架束縛的自由,以至於很難用線性的軌跡描繪他們的生涯走向。他們並不是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發展,而是沿路開啟探照燈,撥開雜草探險神秘的岔路,沿路拾起發光的寶石和厚實的磚瓦。Full of Hell利用豐富的素材造出一座散發自由狂想的聖殿,且還在持續建築當中。

除了獨立創作之外,Full of Hell一直和其他風格迥異的樂隊合作發行作品。2023年和瞪鞋樂隊Nothing發行的When No Birds Sang是我最喜歡的Full of Hell專輯之一,其他和Primitive man、The Body的合作都非常精彩。自從2024年發行的Coagulated Bliss,Full of Hell在技術與想法有了明顯的變異,鮮活的旋律竄起,冷硬的直線與奇異的斷點交互出現,使得歌曲的故事性更為強烈。這樣的突破除了能帶來聽覺上的新鮮感之外,更推動樂迷進入前所未見的空間,放鬆既有的聆聽習慣,從無到有摸索出新穎的思路。

2025年發行的Broken Sword, Rotten Shield,其中四首歌曲是原本吉他手Spencer Hazard(2025年底已離團)為他的side project Reaper's Gong所創作的歌曲,後來另一位團員Gabe退出了Reaper's Gong,這些作品輾轉成為了Full of Hell新專輯的素材。Full of Hell化繁為簡,本格系的輾核噪音不再佔據主導,以大塊結構的中板速度堆砌樂句取代細密多端的演奏。搖滾樂、流行樂的抓耳行進,鬆綁緊繃、高強度的輾核本體,不穩定的碎波匯聚成一股圓滑的長浪,噪音的尖銳暴擊融解成扭曲的韻律,賦予極端音樂更開闊的動態。

這張專輯就像在Full of Hell暫時停下聖殿的工程,步向廳堂深處,從無到有蓋出一座綺麗的花園。他們灑下種子,鋪上年輕的土壤。陽光與水穿越廳堂的梁柱灌溉,新鮮的靈氣輕盈地散發,長出奇幻的景象。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Envy - Eunoia(2024)

Envy成立於1995年,一路活躍至今,在硬蕊音樂裡稱得上指標人物。成軍超過30年仍不見衰老的跡象,一再交出高水準的作品,在自己駕輕就熟的領域中不斷進行微妙的探索與嘗試。創作者的態度明確,恪守自身的美學,幾乎沒有不知所云的時候。

我第一次聽到Envy的音樂時,彷彿撞見一座燈塔照亮漆黑的海面,腦袋閃現「喔!原來世界上有這種音樂」。然後沿著他們的指引,緩緩航向未知的音樂之海。如今,Envy陪伴我超過十年,依然是我最喜歡的樂隊之一。 

Envy最近發行的一張專輯是2024年的Eunoia,聽得我淚眼汪汪,如夢似幻的旋律和壯闊懾人的音牆,就像是光明與黑暗相互依存的現實,人們在其中載浮載沉,尋找生命的意義。The Night and the Void,那柔情至深的旋律,招牌的漸進式鋪陳,讓情緒走向崩裂的風口。歷經反覆的哀傷後,渾身是傷的身軀仍然發出充滿力量的吶喊。在希望不斷破碎的世界,堅韌的意志會支撐我們向前。

2015年12月,Envy和toe在台北Legacy演出。天氣很冷,我穿著羽絨外套,在演出前一小時就抵達現場,拿著一瓶冰啤酒在園區外的草坡閒晃。那陣子我的狀態並不好,時常自怨自艾、痛哭流涕,進入懷疑自己的迴圈裡奔跑不停,想著世界上沒有人了解我,直到疲倦倒地。

原本我是衝著toe去的,當上半場toe演完後,內心卻有些失落。是我沒聽懂嗎?神情恍惚的我錯過了哪一個精湛的瞬間,或者是我才疏學淺,無法掌握精準的節拍躍動。中場休息,我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又買了一瓶啤酒,火速灌完後,帶著遺憾的心情迎接下半場,滿心期待Envy應該能夠扳回一城吧...

第一首歌曲結束後,我的淚腺就失守了。Envy演出的一個多小時,我的眼淚流了又乾,乾了又流。一身黑色的主唱深川哲也雙手一揮,召喚出自然的魔法演繹四季的變換,讓聽者在一個個微小的片刻,感受音景裡滋長的萬千花朵。當情緒稍微平復後,我閉上眼睛,暫時離開地球的表面,徹底清除人造物的干擾。這裡的空氣充滿寧靜,我得以審視自己內在的變化,任由躁動的能量慢慢飛離心底的低谷。

回憶一件件翻騰,消逝在夜空裡,靜謐、哀傷、希望與激昂湧入空洞的心靈,美麗的故事於焉誕生。

十年過去,我還記得吉他手飛田雅弘纖瘦的身軀,長髮飄逸,他的手中爆出的連綿聲響,如閃電般劃過耳膜,穿過屋頂,化作一陣冰涼的大雨;下一個片刻,是深川哲也柔情如風的吟唱,吹過平靜的水面,浪花飄起飄落,以穩定的頻率拍打礁石。此時此刻,這是世界上唯一的聲音。

我記得Footsteps In The Distance壯闊的前奏宛如一位朋友拍拍肩膀鼓勵自己不要放棄;我記得Worn Heels And The Hands We Hold,從寂靜中緩緩揚起的旋律,漂浮上升,翱翔天際。深川哲也的靈魂吶喊好像在告訴你,人,是有能力與悲劇抗衡的,我們擁有足夠的智慧面對挫折,我們的力量不容小覷。

看完演出後步出場館,我抬頭望見藍色的月光。堆積在心底的汙泥坍塌了,一部分在光線的照耀下融化消失,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得靠我自己去解決。

致今天全力以赴的你。 
明日將伴隨著鼓動的心跳而來。 
-Worn Heels And The Hands We Hold 
 

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The Deposers 罷黜者 - 燒掉虛假(2015)

The Deposers罷黜者是台灣Street punk的經典樂隊,2015年休團後,團員分別組了共犯結構和無妄合作社,又掀起一陣波瀾。同年罷黜者線上發行首張專輯《燒掉虛假》。如今,共犯結構無限期休團,無妄合作社走向更大的舞台。隨著音樂揮舞拳頭的憤怒青年都長大了,多多少少接受自己的渺小與無能。

十年過去,世界上的不公不義沒有少一分,離經叛道的歌詞還是如此貼切,而兇猛的怒吼已經被鎖進記憶裡,像飼養在格子籠的母雞,無法展現自然行為與天性,偶爾被放出來,只是為了滿足白紙黑字的規定

歷經時間的催化,我們漸漸知道,這個世界的結構如此堅固,階級的分化穩穩當當,裙帶關係綿綿密密,幾乎沒有倒塌的可能。連大火都燒不掉的虛假,永遠會存在那些統治者的臉上。與權力有關的問題依然健在,不均的分配、強人當道、貪官汙吏、國家的侵略、大自然毀滅,末日之鐘距離午夜愈來愈近,有賢者提出建言,而握有權力的人充耳不聞,因為一旦改變,就會斷了自己的後路。

久久沒聽《燒掉虛假》,還是會被其中不修邊幅的耿直情緒給打動。看著崩壞的世界,什麼都做不了的我們,無法接受麻痺自我,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

一昧的追求同質性是孕育法西斯的溫床,於是我們只從自己出發,讓同理心先行,抱著謙和的態度聆聽不同意見。我們慢慢學會接納彼此的不同,相信歧異之處不會阻礙我們攜手前進。依然看許多事情不順眼的我們,不再只會動員憤怒的情緒,而是等待激情的巨浪過後,再交由浪花傳遞不那麼尖銳的語言。

年紀長了,喉嚨禁不起鎮日的吶喊,可是當我看到年輕人聲嘶力竭指出體制的危機時,還是會默默點頭,舉起手加入他們。

我不奢求改變前方的道路或遠方的風景,我只要眼觀八方耳聽四面,維持走路的頻率,自在的伸展軀體。當我走在通往未來的步道上時,不會被資本主義的落山風吹落山谷,就已經功德圓滿了。

每天早上寶島的第一道陽光,看起來仍然有點悲傷。可是我愈來愈喜歡陽光,愈來愈相信希望。相信人類的共情與互助,會帶給我們更多的可能性。總有一天,陽光不再悲傷,所有善良的人都會比現在更加幸福。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Grade 2 - Talk About It(2026)

認識了Grade 2才知道世界上有懷特島(Isle of Wight)這個地方。三位來自島上的少年Sid Ryan、Jack Chatfield和Jacob Hull,13、14歲時組了這支龐克樂隊,趁著午休時間湊在一起玩音樂,翻唱The Jam和The Stranglers等樂隊的歌曲,後來開始創作,發了一些Demo後受到關注,還被受邀到德國演出,因為年紀還太小所以出國表演還要請父母簽同意書。16、17歲時發行了第一張專輯Mainstream View。十年過去,他們已經發行五張專輯,從粗獷經典Oi!之聲演變到現今旋律性亮眼、節奏活潑的龐克搖滾。少年長成青年,銳利的眼神不變,積極的態度煥發閃亮,持續散發充滿希望的能量,鼓起勇氣踏入還沒有被寫定的未來。

第一首歌Cut Throat World為專輯畫下主色調,在激烈競爭的世界中,懷著不屈不撓的意志力,奮力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Hanging Onto You是一首浪漫滿屋的勁歌金曲值得大聲唱給心愛的人聽; Standing In The Downpour融情入景,往事突然浮上心頭,那些甜美又苦澀的回憶,就讓大雨帶走吧。迷濛的鋼琴演奏來自The Interrupters 樂隊的Kevin Bivona,為歌曲增添一份輕盈的氣息。

Grade 2除了簡單抓耳的旋律讓人上癮外,我也很喜歡他們的歌詞,專心致志,精神力強大,彷彿甚麼事都不會讓他們分心。專輯內有兩首歌是他們對成長之地的回望,Wasteland述說身處荒蕪的懷特島百無聊賴的心境,腦袋中不時冒出離開的念頭,不想和這座島一樣走向衰落;Smugglers Haven以懷特島的走私歷史為題,許多島民都參與過猖獗的走私活動,貨物主要來自法國,像是羊毛和葡萄酒。島上現存許多走私相關的景點,一家名為The Chine Inn的酒吧就有展示一口走私者使用的古井。

龐克搖滾永遠能夠振奮人心,步入中年的我,經歷Grade 2青春能量的洗禮後,又打起了精神,繼續奔忙。雖然沒有大把時間蹉跎,仍然堅信這世界終有一塊屬於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