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和Habak共同發行專輯我才認識了Fractal,他們都來自墨西哥蒂華納,音樂的神貌流露出相似的氣質,喃喃低語與暗潮洶湧交織起落。有別於Habak兇猛的Crust punk / Hardcore語氣以及詩意的歌詞,Fractal是一支帶著Hardcore影響的器樂搖滾樂隊,音樂不急不徐,沒有過於明顯營造高潮迭起的意圖,舒緩的旋律與帶著毛邊的破音宛如一對情意深長的戀人,平凡的一舉一動都能向周遭發出激越的訊號。Fragmentos是我最喜歡的曲子,後半段的鋪陳讓我想起台灣後搖滾名曲阿飛西雅的〈戰車〉。後半段的弦樂來得恰到好處,掀起來自深處的洋流。
Gilded Cage不安的貝斯旋律,與步履蹣跚的吉他演奏,宛如踩踏在隨時會崩落的石塊上。相較於其他隱晦的歌詞,這首歌的描寫較為具象,Dependently we take a knee My acceptance is not defeat,可能是整張專輯最激勵人心的瞬間,那是在逆境中仍然堅強之人內心的聲音;Make Me Forget You是整張專輯的高潮,歌名看似要訴說繾綣的情意,卻是沉痛的自我反省,強與弱的交錯演奏彷彿浮浮沉沉的記憶,不時閃現刺眼的光澤讓你無法逃避。錯過的後果如此巨大,無數次激昂的吶喊都再也換不回一次深刻的告白。歌曲中段,主唱Jacob Bannon深情的傾訴,讓人想起他們的至高名曲Dark Horse。
哥倫比亞硬核新勢力Poison The Preacher,不確定團名是不是來自Municipal Waste的同名歌曲,他們演奏閃耀著金屬樂光澤的硬核音樂。Poison The Preacher的音樂兼容多項重型音樂的特質,既有老學校鞭擊金屬的迅疾,又保有當代硬核音樂剛猛的律動,還聽得見死亡金屬無情輾壓的音色。縱使橫跨多種風格,Poison The Preacher仍能駕馭自如,讓作品沒有變成四不像的拼裝車複製品。骨子裡仍是真材實料的硬核音樂,動感流暢,深沈狂暴,不流於單純的breakdown轟炸,行進與奔走之間始終維持強猛不墜的能量。
第一首歌找來鼎鼎大名的Speed主唱Jem,開頭就是一陣狂暴的riff掃蕩,徹底顯露硬核本色。我覺得這首歌跟其他首相比,連貫性差了一點,段落之間略為孤立,有點可惜了大咖助陣,但Jem的嗓音一出來還真是夠迷人;第二首Last Time I’ve Seen the Sun以拉丁節奏開頭,本來以為只是無聊地插入取樣片段而已,沒想到是作為引言,熱情的搖擺漸漸融入激烈的主旋律,與破音音色合而為一,副歌的大合唱閃現Power Trip式的激流快感;第三首Ran Out of Options則是死亡金屬feat硬核龐克的時髦組合,一生懸命的歌詞主題搭配堅如磐石的音色簡直絕配,饒舌搭配金屬的唱法散發Biohazard的瀟灑酷勁,MV還出現哥倫比亞知名饒舌歌手Realidad Mental;最後一首Chicken Out展現Crossover Thrash流派的開放性格,歌曲沒有明顯的主、副歌結構,而是用riff與節奏的變換打磨爽快的情緒,中段的演奏都讓人忍不住在工作岡位上甩頭的慾望,當節奏漸緩時,heavy grooves來一記回馬槍,激起重生的火花。
除了挪威足球隊之外,Hammok是另一個讓我最近在夜裡精神亢奮的挪威奇蹟。這支三人硬核樂隊今年發行第二張專輯When Does This Place Become Our Scene,讓我夢回第一次聽到瑞典樂隊Refused The Shape of Punk to Come的剎那,心中燃起一把躁動的火。能量源源不絕地冒出,沸騰的音符噴濺紛飛。Hammok主唱Tobias Osland的歌聲也頗有Dennis Lyxzén張狂的風采。
The Scene由一段清脆響亮的演奏開頭,中間一陣急促的鼓擊開啟迷幻的氤氳,結尾的激烈演奏宛如一頭掙脫韁繩的野馬;Tap Water由凝鍊的演奏漸漸走向失控的邊緣,將蒼白的情緒塗上憤怒的色彩,瞬間爆開;When the Kids Are Too Old to Cause a Scene只有一個riff直奔終點,副歌瘋狂的人聲來自挪威搖滾樂隊Blood Command的主唱Nikki Brumen,尖刺的嚎叫一舉撕裂聽覺的神經。
極端金屬樂隊Full of Hell以其量多質精的發行聞名,15年的生涯裡已發行14張專輯以及近20張EP。Full of Hell是一個充滿好奇心且創意源源不絕的樂隊,從早期粗礪、沉重,單點爆破的輾核風格,持續納入哈扣、噪音、瞪鞋、死亡金屬與噪音搖滾等元素。我喜歡他們不受輾核框架束縛的自由,以至於很難用線性的軌跡描繪他們的生涯走向。他們並不是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發展,而是沿路開啟探照燈,撥開雜草探險神秘的岔路,拾起發光的寶石和厚實的磚瓦。Full of Hell利用豐富的素材造出一座散發自由狂想的聖殿,且還在持續建築當中。
除了獨立創作之外,Full of Hell一直和其他風格迥異的樂隊合作發行作品。2023年和瞪鞋樂隊Nothing發行的When No Birds Sang是我最喜歡的Full of Hell專輯之一,其他和Primitive man、The Body的合作都非常精彩。自從2024年發行的Coagulated Bliss,Full of Hell在技術與想法有了明顯的變異,鮮活的旋律竄起,冷硬的直線與奇異的斷點交互出現,使得歌曲的故事性更為強烈。這樣的突破除了能帶來聽覺上的新鮮感之外,更推動樂迷進入前所未見的空間,放鬆既有的聆聽習慣,從無到有摸索出新穎的思路。
2025年發行的Broken Sword, Rotten Shield,其中四首歌曲是原本吉他手Spencer Hazard(2025年底已離團)為他的side project Reaper's Gong所創作的歌曲,後來另一位團員Gabe退出了Reaper's Gong,這些作品輾轉成為了Full of Hell新專輯的素材。Full of Hell化繁為簡,本格系的輾核噪音不再佔據主導,以大塊結構的中板速度堆砌樂句取代細密多端的演奏。搖滾樂、流行樂的抓耳行進,鬆綁緊繃、高強度的輾核本體,不穩定的碎波匯聚成一股圓滑的長浪,噪音的尖銳暴擊融解成扭曲的韻律,賦予極端音樂更開闊的動態。
這張專輯就像在Full of Hell暫時停下聖殿的工程,步向廳堂深處,從無到有蓋出一座綺麗的花園。他們灑下種子,鋪上年輕的土壤。陽光與水穿越廳堂的梁柱灌溉,新鮮的靈氣輕盈地散發,長出奇幻的景象。
Envy最近發行的一張專輯是2024年的Eunoia,聽得我淚眼汪汪,如夢似幻的旋律和壯闊懾人的音牆,就像是光明與黑暗相互依存的現實,人們在其中載浮載沉,尋找生命的意義。The Night and the Void,那柔情至深的旋律,招牌的漸進式鋪陳,讓情緒走向崩裂的風口。歷經反覆的哀傷後,渾身是傷的身軀仍然發出充滿力量的吶喊。在希望不斷破碎的世界,堅韌的意志會支撐我們向前。
我記得Footsteps In The Distance壯闊的前奏,宛如一位朋友拍拍肩膀鼓勵自己,不要放棄;我記得Worn Heels And The Hands We Hold,從寂靜中緩緩揚起的旋律,漂浮上升,翱翔天際。深川哲也的靈魂吶喊好像在告訴你,人,是有能力與悲劇抗衡的,我們擁有足夠的智慧面對挫折,我們的力量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