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本日天氣快報

傷心欲絕的吉他手劉暐過世後,我一直提不起勁聽傷心欲絕,就連舊歌也很少聽了,即使他們是我從大學以來最喜歡的台灣樂團之一。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樂迷的固執在作祟,隱隱約約覺得他們變了,卻說不上來是哪裡。少了劉暐的傷心欲絕,就像一卷珍藏已久的錄音帶B面突然壞掉,只剩下A面能聽。就這樣三年過去,錄音帶被擱置在房間的三不管地帶,上面覆蓋一層厚厚的灰塵。偶爾不小心踢到,腳趾頭也不會痛。錄音帶存在,也不存在,他如果大聲喊叫,我可能也不會理他。

一個梅雨季的下午,我在出差途中,準備開車前往下一個地點。手指在播放介面胡亂移動,點開了《無名氏敬上》。專輯封面是一片即將放晴的天空,第一首歌曲叫作〈第一道微風〉,與現在的氛圍挺不搭的。我發動車子,望向窗外,一陣舒涼的冷氣吹來。

前面幾首歌曲順流而過,還有一段低沉的獨白,我沒抓住什麼。直到〈本日新聞快報〉,開頭連唱了兩次「我不懂為什麼」,刻意壓抑的吶喊,和印象中的傷心欲絕不太一樣。歌詞還唱到了「世界末日」,我想起劉暐寫過一首深情的歌曲〈親親寶貝晚安〉,歌詞裡也出現了世界末日。

外頭的雨勢一發不可收拾,我找了個停車格暫停一下,調高音量,又播了一次〈本日新聞快報〉。許正泰唱了三次「荒野」,每一次的「荒野」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楚明白,宛如視力測試機台裡那棟紅色小屋,從模糊到清晰,只需要短暫的時間,而我的內心還是像外面的世界一樣愁雲慘霧,不見天日。

雨勢縮小了一些,殘留的水滴黏在玻璃,世界稍微恢復光明。一個頭戴鴨舌帽的老人,從前方的超市走了出來。他把手上的塑膠袋放在地上,套上黃色雨衣。雨衣尺寸不夠大,老人的一截棕色長褲還露出外面,雨衣上的水滴滑落在褲子上,渲染出一片濕潤的荒野。

老人跨上單車,緩慢地踢腿向前,腳踏車搖搖晃晃,踉蹌了幾步後,終於上了軌道。我打開窗戶透透氣,細碎的雨絲射向我的臉。他正好從車子旁邊逆向而過,張著嘴巴,呼出斷斷續續的旋律,聲音忽大忽小,伴隨著粗重的呼吸。模糊的字詞吊掛在上面,搖盪出雨天的味道。後照鏡反射他的背影,他彎下身子左轉,消失在十字路口。

這一場雨持續了一個周末,城市籠罩在無盡的灰色裡,霧中的風景不太美麗。或者說,那裡根本沒有風景可言,有的是一件又一件乾不了的外衣,和無法摺疊收攏的心情。這一位騎著單車的老人,是我這禮拜見過最快樂的人類。

上了高速公路準備回家,指示牌上顯示前方有車禍,301到310公里路段時速20公里以下。專輯播放到了最後一首歌〈布裏克兩好三壞〉。作詞人許正泰好像對「三」有特別的喜好,從早期的〈他有三百塊〉、〈第三個酒鬼〉,到這張專輯〈月光撒落的地方〉唱著「三點半的懊悔」,還有〈布裏克兩好三壞〉。

布裏克兩好三壞〉唱著一位老人的故事,不是〈忘記吧〉裡面那個有錢的老人,是一個滿口爛牙、嘴唇破皮的老人。傷心欲絕的歌曲時常讓人感到傷心和失落,但這首歌相反,讓我想起陽光普照的晴天。其實歌詞裡沒有說這位主角是個老人,是我腦海中自動浮現剛剛那位穿著雨衣的老人。 

傷心欲絕變了,也沒有變,劉暐不在了,他們的團名一樣叫Wayne's So Sad。

有人是真的不會變的嗎?唯一不變的,會不會只有時間的流動?時間就是一條河流,不會憑空消失,不會變成一道轉瞬即逝的微風,或是一座無名的荒野。

我們在時間的河流裡,被拋上拋下,有時候飄在空中好一陣子,以為自己正在飛;有時候沉沒在水面下,瑟瑟發抖;有時候載浮載沉,和河流中的大魚小魚一起游泳;河流的流速隨著陸地的切割而變化,幸運的時候,我們可以趴在礁石上休息,讓自己保持呼吸,面對明日的天氣。

而我還塞在車陣裡,動彈不得。 

 

2026年6月8日 星期一

Full of Hell-Broken Sword, Rotten Shield(2025)

極端金屬樂隊Full of Hell以其量多質精的發行聞名,15年的生涯裡已發行14張專輯以及近20張EP。Full of Hell是一個充滿好奇心且創意源源不絕的樂隊,從早期粗礪、沉重,單點爆破的輾核風格,持續納入哈扣、噪音、瞪鞋、死亡金屬與噪音搖滾等元素。我喜歡他們不受輾核框架束縛的自由,以至於很難用線性的軌跡描繪他們的生涯走向。他們並不是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發展,而是沿路開啟探照燈,撥開雜草探險神秘的岔路,沿路拾起發光的寶石和厚實的磚瓦。Full of Hell利用豐富的素材造出一座散發自由狂想的聖殿,且還在持續建築當中。

除了獨立創作之外,Full of Hell一直和其他風格迥異的樂隊合作發行作品。2023年和瞪鞋樂隊Nothing發行的When No Birds Sang是我最喜歡的Full of Hell專輯之一,其他和Primitive man、The Body的合作都非常精彩。自從2024年發行的Coagulated Bliss,Full of Hell在技術與想法有了明顯的變異,鮮活的旋律竄起,冷硬的直線與奇異的斷點交互出現,使得歌曲的故事性更為強烈。這樣的突破除了能帶來聽覺上的新鮮感之外,更推動樂迷進入前所未見的空間,放鬆既有的聆聽習慣,從無到有摸索出新穎的思路。

2025年發行的Broken Sword, Rotten Shield,其中四首歌曲是原本吉他手Spencer Hazard(2025年底已離團)為他的side project Reaper's Gong所創作的歌曲,後來另一位團員Gabe退出了Reaper's Gong,這些作品輾轉成為了Full of Hell新專輯的素材。Full of Hell化繁為簡,本格系的輾核噪音不再佔據主導,以大塊結構的中板速度堆砌樂句取代細密多端的演奏。搖滾樂、流行樂的抓耳行進,鬆綁緊繃、高強度的輾核本體,不穩定的碎波匯聚成一股圓滑的長浪,噪音的尖銳暴擊融解成扭曲的韻律,賦予極端音樂更開闊的動態。

這張專輯就像在Full of Hell暫時停下聖殿的工程,步向廳堂深處,從無到有蓋出一座綺麗的花園。他們灑下種子,鋪上年輕的土壤。陽光與水穿越廳堂的梁柱灌溉,新鮮的靈氣輕盈地散發,長出奇幻的景象。

2026年5月30日 星期六

Envy - Eunoia(2024)

Envy成立於1995年,一路活躍至今,在硬蕊音樂裡稱得上指標人物。成軍超過30年仍不見衰老的跡象,一再交出高水準的作品,在自己駕輕就熟的領域中不斷進行微妙的探索與嘗試。創作者的態度明確,恪守自身的美學,幾乎沒有不知所云的時候。

我第一次聽到Envy的音樂時,彷彿撞見一座燈塔照亮漆黑的海面,腦袋閃現「喔!原來世界上有這種音樂」。然後沿著他們的指引,緩緩航向未知的音樂之海。如今,Envy陪伴我超過十年,依然是我最喜歡的樂隊之一。 

Envy最近發行的一張專輯是2024年的Eunoia,聽得我淚眼汪汪,如夢似幻的旋律和壯闊懾人的音牆,就像是光明與黑暗相互依存。The Night and the Void,那柔情至深的旋律,招牌的漸進式鋪陳,讓情緒走向崩裂的風口,反覆歷經哀傷後,仍然發出充滿力量的吶喊。在希望不斷破碎的世界,堅韌的意志會支撐我們向前。

2015年12月,Envy和toe在台北Legacy演出。天氣很冷,我穿著羽絨外套,在演出前一小時就抵達現場,拿著一瓶冰啤酒在園區外的草坡閒晃。那陣子我的狀態並不好,時常自怨自艾、痛哭流涕,進入懷疑自己的迴圈裡奔跑不停,想著世界上沒有人了解我,直到疲倦倒地。

原本我是衝著toe去的,當上半場toe演完後,內心卻有些失落。是我沒聽懂嗎?神情恍惚的我錯過了哪一個精湛的瞬間,或者是我才疏學淺,無法掌握精準的節拍躍動。中場休息,我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又買了一瓶啤酒,火速灌完後,帶著遺憾的心情迎接下半場,滿心期待Envy應該能夠扳回一城吧...

第一首歌曲結束後,我的淚腺就失守了。Envy演出的一個多小時,我的眼淚流了又乾,乾了又流。一身黑色的主唱深川哲也雙手一揮,召喚出自然的魔法演繹四季的變換,讓聽者在一個個微小的片刻,感受音景裡滋長的萬千花朵。當情緒稍微平復後,我閉上眼睛,暫時離開地球的表面,徹底清除人造物的干擾。這裡的空氣充滿寧靜,我得以審視自己內在的變化,任由躁動的能量慢慢飛離心底的低谷。

回憶一件件翻騰,消逝在夜空裡,靜謐、哀傷、希望與激昂湧入空洞的心靈,美麗的故事於焉誕生。

十年過去,我還記得吉他手飛田雅弘纖瘦的身軀,長髮飄逸,他的手中爆出的連綿聲響,如閃電般劃過耳膜,穿過屋頂,化作一陣冰涼的大雨;下一個片刻,是深川哲也柔情如風的吟唱,吹過平靜的水面,浪花飄起飄落,以穩定的頻率拍打礁石。此時此刻,這是世界上唯一的聲音。

我記得Footsteps In The Distance壯闊的前奏宛如一位朋友拍拍肩膀鼓勵自己不要放棄;我記得Worn Heels And The Hands We Hold,從寂靜中緩緩揚起的旋律,漂浮上升,翱翔天際。深川哲也的靈魂吶喊好像在告訴你,人,是有能力與悲劇抗衡的,我們擁有足夠的智慧面對挫折,我們的力量不容小覷。

看完演出後步出場館,我抬頭望見藍色的月光。堆積在心底的汙泥坍塌了,一部分在光線的照耀下融化消失,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得靠我自己去解決。

致今天全力以赴的你。 
明日將伴隨著鼓動的心跳而來。 
-Worn Heels And The Hands We Hold 
 

2026年5月18日 星期一

The Deposers 罷黜者 - 燒掉虛假(2015)

The Deposers罷黜者是台灣Street punk的經典樂隊,2015年休團後,團員分別組了共犯結構和無妄合作社,又掀起一陣波瀾。同年罷黜者線上發行首張專輯《燒掉虛假》。如今,共犯結構無限期休團,無妄合作社走向更大的舞台。隨著音樂揮舞拳頭的憤怒青年都長大了,多多少少接受自己的渺小與無能。

十年過去,世界上的不公不義沒有少一分,離經叛道的歌詞還是如此貼切,而兇猛的怒吼已經被鎖進記憶裡,像飼養在格子籠的母雞,無法展現自然行為與天性,偶爾被放出來,只是為了滿足白紙黑字的規定

歷經時間的催化,我們漸漸知道,這個世界的結構如此堅固,階級的分化穩穩當當,裙帶關係綿綿密密,幾乎沒有倒塌的可能。連大火都燒不掉的虛假,永遠會存在那些統治者的臉上。與權力有關的問題依然健在,不均的分配、強人當道、貪官汙吏、國家的侵略、大自然毀滅,末日之鐘距離午夜愈來愈近,有賢者提出建言,而握有權力的人充耳不聞,因為一旦改變,就會斷了自己的後路。

久久沒聽《燒掉虛假》,還是會被其中不修邊幅的耿直情緒給打動。看著崩壞的世界,什麼都做不了的我們,無法接受麻痺自我,對任何事都無動於衷。

一昧的追求同質性是孕育法西斯的溫床,於是我們只從自己出發,讓同理心先行,抱著謙和的態度聆聽不同意見。我們慢慢學會接納彼此的不同,相信歧異之處不會阻礙我們攜手前進。依然看許多事情不順眼的我們,不再只會動員憤怒的情緒,而是等待激情的巨浪過後,再交由浪花傳遞不那麼尖銳的語言。

年紀長了,喉嚨禁不起鎮日的吶喊,可是當我看到年輕人聲嘶力竭指出體制的危機時,還是會默默點頭,舉起手加入他們。

我不奢求改變前方的道路或遠方的風景,我只要眼觀八方耳聽四面,維持走路的頻率,自在的伸展軀體。當我走在通往未來的步道上時,不會被資本主義的落山風吹落山谷,就已經功德圓滿了。

每天早上寶島的第一道陽光,看起來仍然有點悲傷。可是我愈來愈喜歡陽光,愈來愈相信希望。相信人類的共情與互助,會帶給我們更多的可能性。總有一天,陽光不再悲傷,所有的人都會比現在更加幸福。


2026年5月8日 星期五

Grade 2 - Talk About It(2026)

認識了Grade 2才知道世界上有懷特島(Isle of Wight)這個地方。三位來自島上的少年Sid Ryan、Jack Chatfield和Jacob Hull,13、14歲時組了這支龐克樂隊,趁著午休時間湊在一起玩音樂,翻唱The Jam和The Stranglers等樂隊的歌曲,後來開始創作,發了一些Demo後受到關注,還被受邀到德國演出,因為年紀還太小所以出國表演還要請父母簽同意書。16、17歲時發行了第一張專輯Mainstream View。十年過去,他們已經發行五張專輯,從粗獷經典Oi!之聲演變到現今旋律性亮眼、節奏活潑的龐克搖滾。少年長成青年,銳利的眼神不變,積極的態度煥發閃亮,持續散發充滿希望的能量,鼓起勇氣踏入還沒有被寫定的未來。

第一首歌Cut Throat World為專輯畫下主色調,在激烈競爭的世界中,懷著不屈不撓的意志力,奮力找到自己的容身之處;Hanging Onto You是一首浪漫滿屋的勁歌金曲值得大聲唱給心愛的人聽; Standing In The Downpour融情入景,往事突然浮上心頭,那些甜美又苦澀的回憶,就讓大雨帶走吧。迷濛的鋼琴演奏來自The Interrupters 樂隊的Kevin Bivona,為歌曲增添一份輕盈的氣息。

Grade 2除了簡單抓耳的旋律讓人上癮外,我也很喜歡他們的歌詞,專心致志,精神力強大,彷彿甚麼事都不會讓他們分心。專輯內有兩首歌是他們對成長之地的回望,Wasteland述說身處荒蕪的懷特島百無聊賴的心境,腦袋中不時冒出離開的念頭,不想和這座島一樣走向衰落;Smugglers Haven以懷特島的走私歷史為題,許多島民都參與過猖獗的走私活動,貨物主要來自法國,像是羊毛和葡萄酒。島上現存許多走私相關的景點,一家名為The Chine Inn的酒吧就有展示一口走私者使用的古井。

龐克搖滾永遠能夠振奮人心,步入中年的我,經歷Grade 2青春能量的洗禮後,又打起了精神,繼續奔忙。雖然沒有大把時間蹉跎,仍然堅信這世界終有一塊屬於我的地方。

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Abrupt Decay - The Illusion of Our Choices In A World of No Options(2025)

歷經舒緩的前奏後,第一首歌Black Rock的狂烈聲響,彷彿巨大的閃電劈開山頭,腦海群島的板塊開始天搖地動,發燙與嚴寒輪浮上肌膚表面,肉身鼓起陣陣滔天巨浪。大自然的極端現象輪番上演,熟悉的景色面目全非。我不禁想問,我來到了什麼世界?隨著一首一首歌曲過去,高強度的樂音侵襲沒有停歇的跡象,持續交錯形變,帶出更刁鑽的攻勢,分裂和諧的表面。

來自加拿大卡加利的樂隊Abrupt Decay,音樂揉合了Hardcore、Mathcore、Grindcore等風格的重型本質,穿插混亂的取樣與噪音。一段又一段聲響綿密的獨立段落,在拼接與扣合的狀態中搖擺不定,構成隨時會崩塌的不穩定結構。Abrupt Decay的樂曲張力極為強大,劇烈晃盪的Groove和毀滅的音浪接連襲來。Silve由不和諧的吉他聲與電子噪音組成巨大音壓,輾碎工整的框架與流線的思考脈絡,重塑硬核音樂的認知與想像。He Had It Coming是專輯內較穩健的一首曲子,減少了歌曲中的絕望感,取而代之的是動態的蹦跳節奏,原來他們也是可以寫節奏抓耳的Hit song。

令人激賞的是,Abrupt Decay除了歌曲的革新與破壞外,歌詞也是非常具有可讀性,犀利地描繪殘忍的現狀,從現實的慘劇中反思西方世界的特權。當我們願意睜開眼睛面對這些不平等時,內心湧起的巨大恨意、挫敗與無力感,隨著爆裂的音色灌滿思緒,用力扎進心底。Hypothermia是低溫症的意思。在加拿大的冬季,許多無家者因為沒有住所,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的環境中,蒙受體溫過低與健康崩壞的風險;The Illusion of Our Choices... 整張專輯最精彩的一首曲目由顫動的吉他聲展開序幕,接著進入緩慢沉重的Groove。在一段冰冷的口白後,主唱痛苦的嘶啞刺穿天際,暴戾的鼓聲沿著焦慮燃燒,一點一點融化了冷漠與疏離壟罩的心靈。

歌詞寫道:「這個世界明明已經擁有足夠的物質,但我們仍然不在乎,有人被迫在血汗工廠裡為了少得可憐的錢工作,第三世界的人們每個夜晚都面臨食物短缺。」

我們的力量如此微弱,首要之務就是拒絕當個冷漠的人。在有限的精神下,關注那些被遺忘的個體。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Glassbone-Ruthless Savagery(2026)

蒼涼的世界盡頭,一座在黑暗中閃耀的巨大環形瀑布,綻放銀色仙氣,壯麗的景象令人無法抽離目光。然而,光明的表象下隱約透露陰森的氛圍,畫面除了清澈的水流之外,還有來自高處邊緣的大量不明之物傾瀉而下。放大仔細一看,成千上萬具骷髏與朽木正沉淪,被捲入毀滅的核心。這些屍體即將在雪白的霧氣中腐爛,抑或是迎向創世紀...。

來自巴黎的死亡金屬樂隊Glassbone的第二張EP Ruthless Savagery,封面藝術出自義大利重金屬畫家Paolo Girardi 之手,這種陷進某個深邃空間的黑洞意象有時會出現在他的作品,捕捉自然滅絕與文明崩塌之時的毀滅景觀。

第一首同名歌曲就帶來超維度的重擊。強勁有力的鼓聲重擊瞬間抓住聽眾的耳朵,碾碎骨頭的低沉樂音,散發早期紐約掛死亡金屬的氣息。硬如鋼鐵般的律動拖拽腦袋,不斷捶打身體,彷彿下一秒你就會四分五裂。

E.K.F.I.V 歌曲全名是Enthroned Kingdom Forged in Violence,樂隊自在揮灑死亡金屬和硬核龐克的特色,兩者既可以歃血為盟,也能各自為王。歌曲由狂暴的中速Riff開頭,節奏強勁流利讓人難以招架,中段炸開死亡金屬的剛猛solo,最後發散的能量凝聚成沉滯的步伐,扭曲的現實世界被壓平磨碎成金屬樂句,嘶啞著絕望的意念。

到了終曲Driven by Sinister,Glassbone仍然沒有停下腳步,持續挑戰無情的極限。副歌使用更具撕裂感的音色演奏抓耳的旋律,主唱突然拔高的嘶吼釋放粗獷的恐懼,速度的變換來回拉扯,讓你感受到離心的張力。

 Glassbone對律動的堅持與著墨貫穿整張專輯,每首歌你都能聽見勁爆的節奏,和墜入地心的渾重樂音,威震八方的掃蕩力量讓我想起過去聆聽加州重型樂隊Xibalba感受到的震撼,形骸被重音摧毀,思緒逐漸消亡...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輕輕觸碰



過年前抽空去祭拜爺爺,因為是臨時起意,所以什麼祭品都沒有帶。拖著疲累的身軀踩著油門,路途上心神不寧,音樂左耳進右耳出,試圖想想關於爺爺的事情,卻連一點小事都想不起來。

不知道爺爺現在過得怎樣?我相信人死去會到某個地方,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就是某個寬闊明亮的地方,有花、有草、有天空、有海、有長長的馬路和乾淨的食物、有起居的所在也有旅行的安排。

因為是過年的關係,所有的祭品都集中擺放在園方準備好的長桌上,金紙也集中焚燒。我看著滿桌七彩霓虹般的供品堆疊堆疊,雙手空空插口袋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爺爺不會在意,但我還是到櫃檯買了一組祈福供品,裡面包含一個小天燈和御守,御守上印著一尊佛像,豐潤的體型讓我想起了尚未遭受病痛侵擾的爺爺。我在天燈上寫下爺爺的住址和姓名,掛上架子,雙手合十,向爺爺說了近況還有未來的希望,隨意說說,就像是過去飯桌上的時光。然後我到了爺爺的塔位前,打開門,看著爺爺的照片,再度雙手合十。

爺爺的笑容浮現在眼前,嘴角撐開皺紋,眼睛瞇成直線,渾厚的聲音在心裡迴盪,彷彿爺爺就在我的身邊。我在那邊站了十分鐘,與爺爺對望,腦海裡浮出了一些爺爺的畫面,一張又一張流轉,無論爺爺是坐是站,是靜止還是移動,畫面的下方總有一隻狗陪伴在他的身邊。

米黃色的身體,黑色的嘴巴,那是爺爺最好的朋友Happy。爺爺身體硬朗的時候,每天帶著Happy去兩次公園,那是爺爺最快樂的時光。後來,失智症找上了爺爺,美好的日常崩塌,重複的行為與話語佔據爺爺腦海。隨著失智症愈來愈嚴重,從記憶侵蝕到身體,爺爺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體型小了一大圈,行動力不若以往,沒辦法再帶Happy出門了。

個性溫和的爺爺因為疾病的困擾,變得喜怒無常,不時會對著身旁的人發脾氣,像個迷失的孩子。爺爺時常對著Happy說話,從今日天氣、電視節目、電玩的關卡、對奶奶的牢騷,還有對自己什麼都記不得的喪氣話語,Happy總是趴著地上認真聆聽。

那段艱難的時間裡,Happy是頻率與爺爺最接近的人。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生活,在同一個房間裡分享喜怒哀樂,在同一個房間裡慢慢變老。他們的堅韌如此相似,都願意挺身保護家人。

某年的農曆新年,13歲的Happy身體突如其來地衰退,先是嘴巴腫起來然後是腳受傷,行走不再敏捷,就好像老天爺臨時決定調慢他的動作。Happy連最喜歡的上下樓梯都不肯做,成天躺著他的被窩裡,吃東西時也一副懶懶的樣子。爺爺每天看著無精打采的Happy,似乎有點不是滋味,常常對著他嚷嚷著「你怎麼每天躺著呢,起來陪陪爺爺吧。」

過不到兩週,Happy平靜地走了。

Happy過世後,我們都刻意不在爺爺面前提起Happy,他的碗和毛巾都放在原來的位置,彷彿他還在家裡,只是我們看不見他。每天吃完飯,爺爺還是會用紙盒裝著食物下樓,要拿給Happy吃。家裡面找不到就到院子找,都找不到就問我們Happy跑去哪裡了。當我面對這樣的場景,我的淚水總在眼眶裡打轉,憋著哭泣的聲音跟爺爺說「Happy跑出去啦,等等就回來了」。爺爺聽到後就會默默走回房間裡,回到他的座位上,臉上露出一抹黯然的神色。

過了兩個月,家裡領養了另一隻和Happy系出同門的小狗,一樣的米黃毛色和黑色嘴巴,還有靈動的大眼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個性比Happy活潑好動許多。我們幫他取了新的名字,但爺爺還是叫他Happy,好像Happy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的腦海中一直存放著一張未完成的照片。夕陽下,爺爺牽著Happy,經過我的身邊往下坡走去。爺爺穿著招牌的深紫色毛背心和藍色襯衫,下半身是黑色西裝褲和白色球鞋,Happy的毛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亮麗。爺爺的臉上充滿朝氣,Happy的嘴巴上揚,露出長長的舌頭。

空無一人的馬路上,他們的背影透出橘紅色的光彩。我跟在他們身後,想要抓準時機按下快門,留下這美麗的瞬間。

我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追不上他們,於是腳步愈跨愈大、呼吸愈來愈急促。奇妙的是,他們並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仍然維持散步的姿態平穩前進,彷彿一段柔美的旋律。

忽然之間,眼前的景色搖晃了一下。旋律碎裂,剩下斷落的音符起起伏伏,有氣無力地跳動。一陣綿長的殘響後,剩下風拂過樹梢的聲音,爺爺與Happy的身影已經變成遠方的小黑點。

我停留在原地,靜默包覆著我。他們消失在夕陽裡,留給我一片燦爛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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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出差的火車上讀了鄭宜農的散文〈阿毛〉(收錄在《孤獨培養皿》),寫他與家中養的狗阿毛的故事,讓我想起了爺爺和Happy,瞬間掉下了眼淚。

我的記憶力孱弱,記不得一整座營火,只能用文字緊抓住這些細碎如火光的記憶,讓它不會隨風而去。

祝你們在那裡都好。

那個寬闊明亮的地方,沒有惱人的病痛,沒有失智症的侵擾。快樂的記憶會層層疊疊,回憶不會離你遠去,你會擁有所有幸福的時光,永不遺忘。

2026年3月23日 星期一

Spaced - No Escape(2025)

水牛城Hardcore punk樂隊Spaced,每一張專輯在翻越過去的自己,突破邊界,看見更寬闊的風景。第一張作品Spaced Jam好聽歸好聽,輕巧的Groove非常迷人,也有靈巧的創意點綴,但總覺得Turnstile的氣味過於濃烈(沒辦法Turnstile實在太具指標性了),加上有些刻意製造結構的落差,段落的接合不太流暢,因此犧牲了行雲流水的躍動感。聆聽的過程中有時會感覺到卡頓,還是能感覺得到樂隊想要鬆動Hardcore框架、加入些什麼的企圖心,雖然偶爾會失去平衡,掉幾顆螺絲。總歸來說還是一張很優秀的龐克專輯。

Spaced自稱是Far out Hardcore,讓我不免對他們有更深切的期待,也相信他們散發出的潛力能夠去蕪存菁,將龐克音樂雕刻出更新穎的面貌。2024年發行的This Is All We Ever Get,他們撥開迷霧,稍稍擺脫前人做過的事,迎接改變的曙光。迷幻的創意與隨心起舞的強勁節奏,將另類、新奇的Hardcore理念又向前推進一步。

直到我聽見了2025年發行的EP No Escape ,終於可以直呼「他們做到了!」擺脫了歌曲不夠流暢、結構僵直等等小缺點。歌曲的結構堆疊得更細緻,迷幻、搖滾的元素如海豚般在沈滯的律動中跳躍,段落的銜接流暢,和諧的起伏創造出許多記憶亮點。歌詞兼具傳唱度與頑強的態度,活力四射的神采飛揚。彷彿身邊的朋友隨意向你抱怨生活裡的爛事,抱怨完又抱著理想和希望,啥物攏毋驚向前走。How Did It Come To This?讓人聯想到Beatie Boys那酷炫帥勁,彈指之間萌發的雀躍活力,讓聽者脫離節拍的束縛隨心起舞。

2026年3月3日 星期二

Gloath - Solitude Consciousness (2023)

來自印尼萬隆的龐克樂隊Gloath首張專輯Solitude Consciousness,絕對會讓UK82樂迷大呼過癮無法自拔!專輯封面骷髏地下室的陰間邪氣首先抓住我的目光,印象中有看過類似風格的作品。查了一下發現是出自藝術家Eye Dust之手,他曾幫Gatecreeper、Power trip、Fugtive與Gel等頂尖樂隊設計過海報與周邊,不同型態的骷髏和地獄狂熱是他的正字標記,作品散發鋼鐵般的肌肉帶來的毀滅衝擊,揮舞鐵鎚亂舞的派對時間,散發既怪誕又歡樂的氣氛。

Gloath的音樂是不羈狂野的UK82,大顆彈跳的貝斯聲和以及略帶金屬感的粗礪音色貫穿整張專輯。抓耳的吉他riff製造簡潔的節奏變化,嘔吐感的人聲隨機朝著你噴射,偶爾散發Iron Lungs脈系的直線Raw punk淒厲的盛氣,令人拍案叫絕的是Gloath並沒有無限復刻UK82的懷舊氛圍,歌曲裡偶爾出現遲重的中、慢板的groove破頗具新時代的風采,豐富了聽覺體驗。

此外,專輯收錄兩首Remix歌曲的創意,讓人想起自詡為New Wave of Japanese Hardcore的日本龐克樂隊Kloons,有趣的是Gloath在Bandcamp的自介上寫上了New Wave of  Bandung Hardcore,未看先猜有響應Kloons的意圖,繼承老派聲響的同時不忘探索更多的可能性,在東亞龐克的版圖上交互輝映。 

2026年2月18日 星期三

Lande Hekt - Lucky Now(2026)

最近讀了李屏瑤的散文集《顯影記》,啃得過程爽口涮嘴,看了就停不下來。我花了三個吃飽飯的晚上就讀完了它,每天讀到一個段落猛然發現原來已經十點,然後匆匆跑去做隔天早上要吃的沙拉。行文之流暢像是觀看運動賽事的轉播,俐落地切換視角,時而特寫選手臉上發亮的汗珠,時而關注身體的延展和動作的細節,近距離感受肌肉力量的爆發,彷彿隔著螢幕能聽見選手的心跳聲;而有時又只是暫停片刻,從激烈的競技中抽離,將視角移動至賽場上方飄動的雲朵,躍入世界的脈動裡,欣賞今日的天空。

《顯影記》平衡又舒適的編排與敘述,讓我想起近期做沙拉的心得。一本好的散文集要像沙拉一樣,要有具份量的菜色主題,像是這本書裡的童年、家庭、成長與認同;一盤好的沙拉最好要有多款足量的新鮮生菜,滑順細緻的奶油波士頓,清脆直白的火焰萵苣和帶來視覺衝擊的紅色生菜,口感多多層次豐富,萬綠叢中一點紅,不會讓你變成一頭反覆咀嚼的牛。

然而,一本散文集如果只有平鋪直敘的逐字紀錄,就如同說教的男人一樣令人倒盡胃口。所以切入敘事的角度也很重要,例如不同情境下的心情寫照或經驗的條理呈現,可能是記憶現場的重構描繪、自我意識跌跌撞撞經過挫敗的坑坑洞洞,或是彎彎淺淺的悲傷默默漫出低谷,如此曲折複雜;具有積極意圖的,人際關係的反省、懇切的個性反思或是階段性人生回顧。當然也可以無用的放空小憩,成長的日常或人生的停頓片刻。這些多元的書寫角度就是沙拉裡的繽紛水果、地瓜馬鈴薯或一顆水煮蛋,有了這些相異質地的食材,才能帶來足夠的快樂營養美味,吃完後才有力氣上班。如果作者還能隨機撒下堅果般的幽默感,自然的甜味點到為止,那就更棒了。增添口感的變化,這也是一盤好沙拉的細節所在。

在讀《顯影記》的時候,我總是聽著Lande Hekt的Lucky Now。這張專輯像是一本完滿的散文集,擅於描繪孤獨者的內心,又具有轉身面向群體的意識。從廚房裡的愛情故事、悼念逝去的過往直到生存的壓力,敘述清晰明朗,宛如乾淨的線頭,一針一線,穿進穿出,將複雜的思緒緩緩編織成冊。Lucky Now收錄的每一首歌曲並非無目的地散落拼接,彼此之間有著絲線牽連,孤獨牽連著沉思,沉思生出奇想,奇想召喚出陪伴與融入的渴望。每一首歌都是破碎的一片殘缺,拼湊起來才是一顆心,雖然破碎,但仍然是完整的。

Lande Hekt的歌曲除了抒情溫和的獨白外,某些歌曲飽含批判的意識,像是Circular,唱出自己在社會結構下無力反抗的哀歌;Submarine表達世界變化之快,心思緩慢的自己經常在群體中感到格格不入,在現實的拉扯之下逐漸迷惘,喪失與自我對話的能力。這些面向世界的洞察,使得Lucky Now散發出一種普世的關懷。自己並非永遠孤獨,我們活在同樣的時局裡,彼此的命運相互牽連,必定得面對同樣的課題。

音樂燃起的微微火花,無法照亮整個世界,至少可以讓內心慢慢顯影。戴上希望之光踏上尋找自己的旅途,前途依然一片清明。如同終曲Coming Home的最後一句歌詞We are the lights of the night。

2026年2月4日 星期三

Habak- Insania(2015)

我是從Ningún muro consiguió jamás contener la primavera這張專輯開始成為Habak的樂迷,而我一直沒有放太多心思在這支墨西哥樂隊的首張專輯上,大概只有聽了一兩遍吧,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他們近期的作品,佔據了過去兩年的耳朵時光。

認真聆聽了Habak的首張專輯Insania,精湛的功力在當時就展露無疑,柔和與激昂,和聲與吶喊,奔馳與暫留總在合適的地方出現,劇烈而淒美的旋律震撼人心,完全是能讓人感動到落淚的龐克音樂。在穿透力十足的樂聲裡你能聽見深刻的感性,充滿戲劇張力的演奏,任由吶喊聲解放壓抑的情緒。 

Insania是Habak最令人心碎的一張作品,有別於後續歌曲較為宏大的歌詞主題,描寫世界之危殆與敗壞如何吞噬個體。Insania著重個人層面的精神困局,日常的崩潰,孤絕的呼救。一個人被割裂於眾人之外,宛如消失在地圖上的孤島,稠密的哀傷與絕望駐紮於此,阻絕所有的救援到來。我特別喜歡Habak在狂暴的轟鳴裡營造的靜默時刻,細碎的靈光總在這樣的空檔凝聚成星,散落的想法逐漸清晰立體,而壟罩孤島的烏雲,也在溫暖的間隙中,暫時消散無形。

世界的浪潮令人感到絕望,歧視與分裂的語言蓬勃發聲,暴力的突擊讓勇敢的人們漸漸難以抵抗。經濟民主的火車頭高速奔馳,輾過不夠強壯的人類。一個又一個受傷的靈魂因失去夢想而瘋狂嚎叫,被迫在死寂的現實中,拋棄自己,拋棄未來。

每個人身上都背負著苦惱和難解的課題,而我們作為群體中幸運的一員,勢必要持續思索、創造與分享,因為現狀還沒有令人絕望到放棄,我們還有餘力直視自己的困境,與身旁的夥伴並肩前行。

人類必須在見識到自己的脆弱後,才能慢慢長出堅韌不拔的意志。一吋一吋,茁壯盛開,宛如沙漠中的一株蘭花。 

2026年1月26日 星期一

Little Simz - Lotus(2025)

Hollow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活著的時代,當你登上臉書,眼前的心情小語,資訊統整與虛構故事都來自同樣的思想軌跡,同樣的模稜兩可與同樣的結語。人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吞下AI濫造的文字,裝滿了胃袋,消化不良,疼痛噁心。大量嘔吐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噴出,沾滿你的胸膛與四肢,封住你的嘴巴,倒流回到你的體內,繼續誕生嘔吐物的嘔吐物的嘔吐物。人們在嘔吐物中尋歡作樂,擺出最好看的pose,讚頌彼此是多麼地神聖。

每一次的嘔吐後,我們離彼此又更遠一點了。

Thief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活著的時代,當你穿梭在虛擬與現實之間,見識無盡的戰火紛飛,靈肉模糊,爭奪競逐。攻擊的語言四處流竄,武裝的力量高速增長。溝通的能力跟不上演化的速度。我們用華麗的篇章紀錄社會的進步,迷戀精準的數字所得;我們吐出呆版的單字形容陌生的你們,為不屬於這裡的人事物貼上模糊的標籤碎片。

我們的嘴裡存放許多治癒的藥丸,像是包裝為喜劇的速效型嘲笑錠,在他人身上留下叮咬的傷口,也將自己的心靈炸成蜂窩;還有情緒勒索的慢性膠囊,一層又一層摧毀他人的自尊,揭露深處的秘密,以治療自己的無能與脆弱。

Flood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會活著的時代,我們擁有將小事化為大事的能力,將任何日常的敘述化成艱澀的道理,藉由細碎的分工切割寶貴的時間,壓縮思考的迴路以便於管理。

所謂的管理技術只是對權力的迷戀而已,人類在施捨與支配中彰顯自我的價值,我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剝奪他人拒絕的勇氣。

我們忘了自己如水的心靈,躍動的直覺,蘊藏千萬的可能性。 

Blue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活著的時代,經常懷疑自己的能力與價值,偶爾對著外界感到憤慨,妄想世界會導向正軌,然而什麼是正軌,什麼又是歪斜,我也沒有肯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會活著的時代,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者,期待更多人可以過得幸福,每個人都擁有糧食、水和居所,無須擔心炸彈落下,飢餓纏身,自以為是的說教與暴力的攻擊。

清晨的天色如此溫柔,我們在閃耀的海洋下,望著陽光灑落在沙灘上,微笑以對,展開平凡的一天。坐下來交換彼此烹飪的食物還有歧異的腦海洋流。

「多麼希望有更多人能聽到這張專輯。」 這是我聽到Lotus專輯最後一首歌Blue時,心底響起的聲音。 

生命為何?分明只是些擁有陽光大地詩歌,便會完整的事物。」──獵人251話。

 

2026年1月18日 星期日

藍色加油站

結束了出差工作,踏上返家之途,油錶還剩下一半。想了一想,我還是去加個油好了。以前唸大學時,最討厭機車借給別人後,歸還時油剩下一小格,況且這還是跟岳父大人借的車。

當身穿藍色制服的加油員把油槍置入油箱,一位神采飛揚的小哥湊到車窗旁邊。他一手拿著裝滿水藍色液體的噴瓶,一手拿著深藍色抹布,精神抖擻地問:「先生先生,我幫你擦個後照鏡好嗎?我點點頭。

稱他小哥是因為他渾身散發著一股早安晨之美的風範,精神飽滿的神色搭配輕盈的語調,舉手投足充滿活力,讓疲憊的我如沐春風,耳邊彷彿響起歡迎光臨。這位小哥按了幾下噴槍,在後照鏡上擦了又擦,鏡面的髒污真的褪去了,變得透亮許多。

後照鏡反射小哥青春稚嫩的臉龐,對照我的滿臉鬍渣與中年無力。我到底在故作年輕個什麼勁,他才要叫我小哥吧。

「大哥!大哥,你看,後照鏡變很亮吧!我點了點頭。

好一聲「大哥」,直接戳破了我偽裝的年齡焦慮。接著他開始簡介手中的商品,從哪裡進口、原料是什麼;有什麼特色、受到多少消費者好評、能用在什麼地方。內容精準切實十分正經,不虛晃招式,不油嘴滑舌,自由地切換在專業與噓寒問暖之間,說話的技藝之高超,我覺得非常厲害。如果他幫我加油的話,油腔應該不會滑掉。

這位小哥的話雖多,卻不令人反感,字句綿密Q彈,彷彿焗烤義大利麵上面那層起士,柔軟地扒著你的口腔不放,風味久久不散。 

聽到油錶跳停的聲音,我掏出錢包。沒想到小哥馬上開啟另一個回合:大哥,你的頭髮留多久啊? 

啊?大概半年吧,曾經留過更長。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差點語塞。

我之前也有留過,找照片給你看看。」小哥掏出手機,打開相簿在我面前滑啊滑,先是滑到了一隻外觀亮麗的賓士貓,然後是他留長頭髮抱著賓士貓對著廁所鏡子自拍的照片。那個廁所的配置讓我想起唸書時的租屋處,白色的牆面略帶斑駁,乳白色的塑膠門和橢圓形的鏡子。

你長頭髮比較帥欸!我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差點脫口而出。是說講了應該也不會怎樣?他應該早就準備好各種應對進退了。

接著他問我怎麼會經過這裡,我說我到附近出差。

我上個禮拜剛去台東出差回來,到那裏推銷產品。

我很喜歡台東。

 我也是,那裏真的超讚,風景讚,人也讚,工作很Chill。

 「花蓮也很讚,最近我和朋友一起去花蓮當鏟子超人。」他補了一句

  這是我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鏟子超人,由衷感到敬佩,便說聲:「辛苦你了。」

 「沒有啦,到那邊才覺得,台灣人真的很善良,不然平常都沒什麼感覺。大家互相幫助、互相加油打氣,有事就一起出力,給你看一下照片。

他打開相簿,秀出一張十幾個人在一棟小屋前面的合照每個人都戴著不同款式的帽子,手拿著鏟子,臉上露出笑容,看不出哪一個是他。滑到了下一張,是這位小哥身上披著一條毛巾,一手拿著鏟子,一手對鏡頭比YA。照片裡的天空很藍很藍,讓我想起了花蓮的外公家,走出家門不久後,就能看到山巒與天空交錯的景色。

大哥,幫我個忙,我手上這瓶,今天算你優惠價,四瓶給你,再送你兩條擦拭布,超級划算,要不要帶一組走。 

他誠懇的態度感動了我...的錢包,我暗自決定,如果我錢包裡的現金夠的話就買,如果不夠的話就閃。

我打開錢包,裡面的鈔票剛好是他說的價格,我不敢違抗命運。

 「好啊,帶一組!辛苦啦!

我掏出兩張藍色的紙鈔,他從地上拿出一箱商品,放在副駕駛座上。四瓶藍色的水蠟和兩塊藍色的擦拭布。

  「大哥,謝謝你喔,祝你工作順利!」  

我向他揮了揮手,關上車窗駛離加油站。

從後照鏡裡望著小哥的身影,他又朝向下一輛車走去。

我上了高速公路朝向市區行駛,自然的風景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何的工廠區塊。

傍晚將近,藍色的天空逐漸消逝。

我們都是善良的台灣人。 

好想念花蓮的藍天啊。

2026年1月8日 星期四

Okinawa Neo Pride(2025)

大概是因為最近讀了高妍的《間隙》和張鎮宏《島鏈有事》兩本與沖繩有關的書,所以看到有OKINAWA的東西總會特別停留目光,包含沖繩旅遊、景點和音樂。在Disk Union網站上亂晃時偶然看到這張專輯OKINAWA NEO PRIDE,覺得標題取得很有朝氣便立刻買了這張拿到CD後證明音樂也很帥氣。

裡面收錄四支來自沖繩、風格殊異的搖滾/龐克樂隊,每支樂隊各貢獻兩首歌曲。第一個是沖繩老牌Oi!樂隊The Strayman,充滿熱情與活力的Oi!音樂直接鼓舞我的心,裡面兩首歌都超超好聽;第二支樂隊是七騒ユーレイ(七騷幽靈),帶來有小號的搖滾樂,令人愉悅,對這類型的音樂不太熟,不過這就是合輯的好處,能夠接觸到一些陌生的音樂。有別於前面兩支具有歡快氣息的歌曲,到了第三首歌畫風突變,ANTI USE HEADZ帶來充滿青年力量的80年代Hardcore punk,從歌名到歌曲都氣勢十足,神様でもないおまえにいったい何がわかる(你不是神,你能夠理解什麼呢?);最後一支樂隊Need Lead User是Crossover Thrash樂隊,令人熱血沸騰的金屬樂,最近釋出了兩首歌曲也很好聽,請查閱樂隊ig。

奇妙的是實際播放專輯後竟然出現第九首歌曲,比曲目列表中的八首還多出一首,這首隱藏曲目聽起來是四支樂隊輪流帶來一段演奏。我對此感到好奇,於是私訊問了The Strayman的主唱Daigo,隱藏歌曲叫什麼名字,他回覆我這首歌就叫做OKINAWA NEO PRIDE,是一首組曲,由四支樂隊分別帶來一分鐘的演奏,The Strayman的曲目叫做Alcohol River

這就是實體唱片的魅力吧,這是聽串流音樂不會獲得的美好經驗,甚至這張專輯在串流上也找不到,網路上幾乎沒有音訊來源,唯一能聽到的方式就是實體CD了,而購買實體專輯也是支持音樂人最直接的方式。從手上翻開CD的那一剎那,彷彿就和創作者的魂魄接上線。看著他們的封面設計、歌詞以及內頁的照片,細細品味創作的結晶,思索的痕跡,與你的內心產生共鳴。

讀了《間隙》與《島鏈有事》之後,對坐落在我們旁邊的沖繩有了初淺的理解。沖繩與台灣有許多相似之處,歷史的餘波持續掏洗著居民的記憶。身處帝國的夾縫之間,秀麗的島嶼風土受到多方力量的夾擊。雖然未來仍然迷離,但島上的我們,始終抱持著堅定信念面對未來,努力不被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