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 星期四

本日天氣快報

傷心欲絕的吉他手劉暐過世後,我一直提不起勁聽傷心欲絕,就連舊歌也很少聽了,即使他們是我從大學以來最喜歡的台灣樂團之一。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樂迷的固執在作祟,隱隱約約覺得他們變了,卻說不上來是哪裡。少了劉暐的傷心欲絕,就像一卷珍藏已久的錄音帶B面突然壞掉,只剩下A面能聽。就這樣三年過去,錄音帶被擱置在房間的三不管地帶,上面覆蓋一層厚厚的灰塵。偶爾不小心踢到,腳趾頭也不會痛。錄音帶存在,也不存在,他如果大聲喊叫,我可能也不會理他。

一個梅雨季的下午,我在出差途中,準備開車前往下一個地點。手指在播放介面胡亂移動,點開了《無名氏敬上》。專輯封面是一片即將放晴的天空,第一首歌曲叫作〈第一道微風〉,與現在的氛圍挺不搭的。我發動車子,望向窗外,一陣舒涼的冷氣吹來。

前面幾首歌曲順流而過,還有一段低沉的獨白,我沒抓住什麼。直到〈本日新聞快報〉,開頭連唱了兩次「我不懂為什麼」,刻意壓抑的吶喊,和印象中的傷心欲絕不太一樣。歌詞還唱到了「世界末日」,我想起劉暐寫過一首深情的歌曲〈親親寶貝晚安〉,歌詞裡也出現了世界末日。

外頭的雨勢一發不可收拾,我找了個停車格暫停一下,調高音量,又播了一次〈本日新聞快報〉。許正泰唱了三次「荒野」,每一次的「荒野」都比前一次更加清楚明白,宛如視力測試機台裡那棟紅色小屋,從模糊到清晰,只需要短暫的時間,而我的內心還是像外面的世界一片愁雲慘霧,不見天日。

雨勢縮小了一些,殘留的水滴黏在玻璃,世界稍微恢復光明。一個頭戴鴨舌帽的老人,從前方的超市走了出來。他把手上的塑膠袋放在地上,套上黃色雨衣。雨衣尺寸不夠大,老人的一截棕色長褲還露出外面,雨衣上的水滴滑落在褲子上,渲染出一片濕潤的荒野。

老人跨上單車,緩慢地踢腿向前,腳踏車搖搖晃晃,踉蹌了幾步後,終於上了軌道。我打開窗戶透透氣,細碎的雨絲射向我的臉。他正好從車子旁邊逆向而過,張著嘴巴,呼出斷斷續續的旋律,聲音忽大忽小,伴隨著粗重的呼吸,模糊的字詞吊掛在上面。後照鏡反射他的背影,他挺起身子,消失在十字路口。

這一場雨持續了一個周末,城市籠罩在無盡的灰色裡,霧中的風景不太美麗。或者說,那裡根本沒有風景可言,有的是一件又一件乾不了的外衣,和無法摺疊收攏的心情。這一位騎著單車的老人,是我這禮拜見過最快樂的人類。

上了高速公路準備回家,指示牌上顯示前方有車禍,301到310公里路段時速20公里以下。專輯播放到了最後一首歌〈布裏克兩好三壞〉。作詞人許正泰好像對「三」有特別的喜好,從早期的〈他有三百塊〉、〈第三個酒鬼〉,到這張專輯〈月光撒落的地方〉唱著「三點半的懊悔」,還有〈布裏克兩好三壞〉。

布裏克兩好三壞〉唱著一位老人的故事,不是〈忘記吧〉裡面那個有錢的老人,是一個滿口爛牙、嘴唇破皮的老人。傷心欲絕的歌曲時常讓人感到傷心和失落,但這首歌相反,讓我想起陽光普照的晴天。其實歌詞裡沒有說這位主角是個老人,是我腦海中自動浮現剛剛那位穿著雨衣的老人。 

傷心欲絕變了,也沒有變,劉暐不在了,他們的團名一樣叫Wayne's So Sad。

有人是真的不會變的嗎?唯一不變的,會不會只有時間的流動?時間就是一條河流,不會憑空消失,不會變成一道轉瞬即逝的微風,或是一座無名的荒野。

我們在時間的河流裡,被拋上拋下,有時候飄在空中好一陣子,以為自己正在飛;有時候沉沒在水面下,瑟瑟發抖;有時候載浮載沉,和河流中的大魚小魚一起游泳;河流的流速隨著陸地的切割而變化,幸運的時候,我們可以趴在礁石上休息,讓自己保持呼吸,面對明日的天氣,奔向無盡蔓延的天空。 

而我還塞在車陣裡,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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