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9日 星期三

Abrupt Decay - The Illusion of Our Choices In A World of No Options(2025)

歷經舒緩的前奏後,第一首歌Black Rock的狂烈聲響,彷彿巨大的閃電劈開山頭,腦海群島的板塊開始天搖地動,發燙與嚴寒輪浮上肌膚表面,肉身鼓起陣陣滔天巨浪。大自然的極端現象輪番上演,熟悉的景色面目全非。我不禁想問,我來到了什麼世界?隨著一首一首歌曲過去,高強度的樂音侵襲沒有停歇的跡象,持續交錯形變,帶出更刁鑽的攻勢,分裂和諧的表面。

來自加拿大卡加利的樂隊Abrupt Decay,音樂揉合了Hardcore、Mathcore、Grindcore等風格的重型本質,穿插混亂的取樣與噪音。一段又一段聲響綿密的獨立段落,在拼接與扣合的狀態中搖擺不定,構成隨時會崩塌的不穩定結構。Abrupt Decay的樂曲張力極為強大,劇烈晃盪的Groove和毀滅的音浪接連襲來。Silve由不和諧的吉他聲與電子噪音組成巨大音壓,輾碎工整的框架與流線的思考脈絡,重塑硬核音樂的認知與想像。He Had It Coming是專輯內較穩健的一首曲子,減少了歌曲中的絕望感,取而代之的是動態的蹦跳節奏,原來他們也是可以寫節奏抓耳的Hit song。

令人激賞的是,Abrupt Decay除了歌曲的革新與破壞外,歌詞也是非常具有可讀性,犀利地描繪殘忍的現狀,從現實的慘劇中反思西方世界的特權。當我們願意睜開眼睛面對這些不平等時,內心湧起的巨大恨意、挫敗與無力感,隨著爆裂的音色灌滿思緒,用力扎進心底。Hypothermia是低溫症的意思。在加拿大的冬季,許多無家者因為沒有住所,長時間暴露在寒冷的環境中,蒙受體溫過低與健康崩壞的風險;The Illusion of Our Choices... 整張專輯最精彩的一首曲目由顫動的吉他聲展開序幕,接著進入緩慢沉重的Groove。在一段冰冷的口白後,主唱痛苦的嘶啞刺穿天際,暴戾的鼓聲沿著焦慮燃燒,一點一點融化了冷漠與疏離壟罩的心靈。

歌詞寫道:「這個世界明明已經擁有足夠的物質,但我們仍然不在乎,有人被迫在血汗工廠裡為了少得可憐的錢工作,第三世界的人們每個夜晚都面臨食物短缺。」

我們的力量如此微弱,首要之務就是拒絕當個冷漠的人。在有限的精神下,關注那些被遺忘的個體。

2026年4月24日 星期五

Glassbone-Ruthless Savagery(2026)

蒼涼的世界盡頭,一座在黑暗中閃耀的巨大環形瀑布,綻放銀色仙氣,壯麗的景象令人無法抽離目光。然而,光明的表象下隱約透露陰森的氛圍,畫面除了清澈的水流之外,還有來自高處邊緣的大量不明之物傾瀉而下。放大仔細一看,成千上萬具骷髏與朽木正沉淪,被捲入毀滅的核心。這些屍體即將在雪白的霧氣中腐爛,抑或是迎向創世紀...。

來自巴黎的死亡金屬樂隊Glassbone的第二張EP Ruthless Savagery,封面藝術出自義大利重金屬畫家Paolo Girardi 之手,這種陷進某個深邃空間的黑洞意象有時會出現在他的作品,捕捉自然滅絕與文明崩塌之時的毀滅景觀。

第一首同名歌曲就帶來超維度的重擊。強勁有力的鼓聲重擊瞬間抓住聽眾的耳朵,碾碎骨頭的低沉樂音,散發早期紐約掛死亡金屬的氣息。硬如鋼鐵般的律動拖拽腦袋,不斷捶打身體,彷彿下一秒你就會四分五裂。

E.K.F.I.V 歌曲全名是Enthroned Kingdom Forged in Violence,樂隊自在揮灑死亡金屬和硬核龐克的特色,兩者既可以歃血為盟,也能各自為王。歌曲由狂暴的中速Riff開頭,節奏強勁流利讓人難以招架,中段炸開死亡金屬的剛猛solo,最後發散的能量凝聚成沉滯的步伐,扭曲的現實世界被壓平磨碎成金屬樂句,嘶啞著絕望的意念。

到了終曲Driven by Sinister,Glassbone仍然沒有停下腳步,持續挑戰無情的極限。副歌使用更具撕裂感的音色演奏抓耳的旋律,主唱突然拔高的嘶吼釋放粗獷的恐懼,速度的變換來回拉扯,讓你感受到離心的張力。

 Glassbone對律動的堅持與著墨貫穿整張專輯,每首歌你都能聽見勁爆的節奏,和墜入地心的渾重樂音,威震八方的掃蕩力量讓我想起過去聆聽加州重型樂隊Xibalba感受到的震撼,形骸被重音摧毀,思緒逐漸消亡...

2026年4月9日 星期四

輕輕觸碰



過年前抽空去祭拜爺爺,因為是臨時起意,所以什麼祭品都沒有帶。拖著疲累的身軀踩著油門,路途上心神不寧,音樂左耳進右耳出,試圖想想關於爺爺的事情,卻連一點小事都想不起來。

不知道爺爺現在過得怎樣?我相信人死去會到某個地方,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就是某個寬闊明亮的地方,有花、有草、有天空、有海、有長長的馬路和乾淨的食物、有起居的所在也有旅行的安排。

因為是過年的關係,所有的祭品都集中擺放在園方準備好的長桌上,金紙也集中焚燒。我看著滿桌七彩霓虹般的供品堆疊堆疊,雙手空空插口袋有點不好意思。我知道爺爺不會在意,但我還是到櫃檯買了一組祈福供品,裡面包含一個小天燈和御守,御守上印著一尊佛像,豐潤的體型讓我想起了尚未遭受病痛侵擾的爺爺。我在天燈上寫下爺爺的住址和姓名,掛上架子,雙手合十,向爺爺說了近況還有未來的希望,隨意說說,就像是過去飯桌上的時光。然後我到了爺爺的塔位前,打開門,看著爺爺的照片,再度雙手合十。

爺爺的笑容浮現在眼前,嘴角撐開皺紋,眼睛瞇成直線,渾厚的聲音在心裡迴盪,彷彿爺爺就在我的身邊。我在那邊站了十分鐘,與爺爺對望,腦海裡浮出了一些爺爺的畫面,一張又一張流轉,無論爺爺是坐是站,是靜止還是移動,畫面的下方總有一隻狗陪伴在他的身邊。

米黃色的身體,黑色的嘴巴,那是爺爺最好的朋友Happy。爺爺身體硬朗的時候,每天帶著Happy去兩次公園,那是爺爺最快樂的時光。後來,失智症找上了爺爺,美好的日常崩塌,重複的行為與話語佔據爺爺腦海。隨著失智症愈來愈嚴重,從記憶侵蝕到身體,爺爺的健康狀況每況愈下,體型小了一大圈,行動力不若以往,沒辦法再帶Happy出門了。

個性溫和的爺爺因為疾病的困擾,變得喜怒無常,不時會對著身旁的人發脾氣,像個迷失的孩子。爺爺時常對著Happy說話,從今日天氣、電視節目、電玩的關卡、對奶奶的牢騷,還有對自己什麼都記不得的喪氣話語,Happy總是趴著地上認真聆聽。

那段艱難的時間裡,Happy是頻率與爺爺最接近的人。他們在同一個房間裡生活,在同一個房間裡分享喜怒哀樂,在同一個房間裡慢慢變老。他們的堅韌如此相似,都願意挺身保護家人。

某年的農曆新年,13歲的Happy身體突如其來地衰退,先是嘴巴腫起來然後是腳受傷,行走不再敏捷,就好像老天爺臨時決定調慢他的動作。Happy連最喜歡的上下樓梯都不肯做,成天躺著他的被窩裡,吃東西時也一副懶懶的樣子。爺爺每天看著無精打采的Happy,似乎有點不是滋味,常常對著他嚷嚷著「你怎麼每天躺著呢,起來陪陪爺爺吧。」

過不到兩週,Happy平靜地走了。

Happy過世後,我們都刻意不在爺爺面前提起Happy,他的碗和毛巾都放在原來的位置,彷彿他還在家裡,只是我們看不見他。每天吃完飯,爺爺還是會用紙盒裝著食物下樓,要拿給Happy吃。家裡面找不到就到院子找,都找不到就問我們Happy跑去哪裡了。當我面對這樣的場景,我的淚水總在眼眶裡打轉,憋著哭泣的聲音跟爺爺說「Happy跑出去啦,等等就回來了」。爺爺聽到後就會默默走回房間裡,回到他的座位上,臉上露出一抹黯然的神色。

過了兩個月,家裡領養了另一隻和Happy系出同門的小狗,一樣的米黃毛色和黑色嘴巴,還有靈動的大眼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個性比Happy活潑好動許多。我們幫他取了新的名字,但爺爺還是叫他Happy,好像Happy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的腦海中一直存放著一張未完成的照片。夕陽下,爺爺牽著Happy,經過我的身邊往下坡走去。爺爺穿著招牌的深紫色毛背心和藍色襯衫,下半身是黑色西裝褲和白色球鞋,Happy的毛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亮麗。爺爺的臉上充滿朝氣,Happy的嘴巴上揚,露出長長的舌頭。

空無一人的馬路上,他們的背影透出橘紅色的光彩。我跟在他們身後,想要抓準時機按下快門,留下這美麗的瞬間。

我向前走了幾步,發現追不上他們,於是腳步愈跨愈大、呼吸愈來愈急促。奇妙的是,他們並沒有刻意加快速度,仍然維持散步的姿態平穩前進,彷彿一段柔美的旋律。

忽然之間,眼前的景色搖晃了一下。旋律碎裂,剩下斷落的音符起起伏伏,有氣無力地跳動。一陣綿長的殘響後,剩下風拂過樹梢的聲音,爺爺與Happy的身影已經變成遠方的小黑點。

我停留在原地,靜默包覆著我。他們消失在夕陽裡,留給我一片燦爛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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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出差的火車上讀了鄭宜農的散文〈阿毛〉(收錄在《孤獨培養皿》),寫他與家中養的狗阿毛的故事,讓我想起了爺爺和Happy,瞬間掉下了眼淚。

我的記憶力孱弱,記不得一整座營火,只能用文字緊抓住這些細碎如火光的記憶,讓它不會隨風而去。

祝你們在那裡都好。

那個寬闊明亮的地方,沒有惱人的病痛,沒有失智症的侵擾。快樂的記憶會層層疊疊,回憶不會離你遠去,你會擁有所有幸福的時光,永不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