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24日 星期四

Full of Hell & Nothing - When No Birds Sang(2023)

Full of Hell和Nothing都是我非常喜歡的樂隊,前者在Grindcore的領域裡反覆琢磨,添入濃密、喧囂的聲音細節,創造出秀異、充滿立體感的極端金屬樂,把直線輸出的Grindcore推進到莫測高深的維度;後者則是寫下震耳欲聾的Shoegaze音牆與心碎旋律,強悍與柔情兼容,凝重的情感壓得你喘不過氣。

2023年,這兩支樂隊攜手合作帶來When No Birds Sang專輯,他們以911事件中著名的照片「墜落的人」(The Falling Man)為題,書寫他從事件發生前夕到死亡後,心境的轉折。他們用六首歌曲描述他生命最後的時光。911的意象也埋藏在專輯的設計中,封面上的三個長方形代表世貿中心的北塔、南塔和七號樓,藍天白雲則是來自一張拍攝911事件後的曼哈頓天際線的照片。實體唱片據說還有更多相關的細節,等我拿到後再來更新。

第一首歌Rose Tinted World以狂暴的開場敲響災難的警鐘,黑煙與焰火直衝而上,所有人都無可逃脫;第二首歌Like Stars in the Firmament是專輯中最悲傷的歌曲,Nothing主唱Domenic Palermo孱弱的嗓音,將恐怖的災難畫面化作無聲的幻燈片,絕望的氣息逼近鼻尖,墜落者的命運已寫定。第三首歌Forever Well緩緩增強的曲式宛如漸漸傾頹的現場,建築的表面正加速瓦解,地獄之火近在眼前,即將把人吞噬。炙熱的痛苦爬上肌膚,掙扎的吶喊無法宣洩深不見底的絕望。

歷經一段平靜的墜落後,記憶的碎片在眼前高速閃爍,一大片扭曲形變的藍色吞噬了肉身,引領他來到另一個世界。本以為第五首歌When No Birds Sang氣氛會直轉直下,描述死亡的無情與殘忍,他們卻反其道而行,採用略帶暮光的吟唱,層層剝除前面陰鬱的氣氛,墜落者眼前出現另一款風景,洩露出隱約的光明。直到最後一首歌Spend The Grace,由脆弱的語調開頭,漸漸邁入沉痛的控訴,步步逼近災難的核心。事件發生後,美好的現實即刻毀滅,在場的人無一能倖免。活著的人帶著傷痛的記憶度過餘生,腦中關於死亡的回音,不時響起。

有意識地遠離無盡的哀悼與愁思,不蓄意渲染逝者的悲情,更不浪漫化死亡的樣貌。Full of Hell和Nothing從小人物的角度介入事件,思考存在的意義,挖掘淹沒在煙塵之下的痛苦、脆弱與憂傷。極端的暴力發生後,活下的人能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留住記憶,讓死亡不只是一串統計數字,而是一段銘刻在心底故事,用以抵抗大寫的歷史。

 

2025年4月15日 星期二

Eraser - Harmony dies(2024)

來自義大利西西里島巴勒摩的Grindcore樂隊Eraser,2024年發行第二張專輯Harmony dies,把玩經典、老派的Grindcore音樂,讓人夢迴Napalm Death的Scum還有Terrorizer的World downfall。 這張專輯甚至和Scum一樣,有一首超級短的歌Flamethrowaaaargh!,曲長4秒。激爽的龐克groove與死亡金屬的無情重擊濃縮在剎那間,演示何謂精純的Grindcore。

Eraser不挑戰繁複的變拍、注入極端噪音或是造出劇烈的段落位移,只堅持最本真的輾核核心價值。猛爆的節拍與粗獷的音色炸裂,甩到斷頭的龐克律動,宛如技術精湛的賽車手在狹窄的直線賽道把車子操到極限,燒出火熱的胎痕,光是這樣就夠吸引人。

樂隊在這張專輯中換了新主唱Vik,他的唱腔更多硬核龐克的影響。封面美術由瑞士藝術家Huere Giulio操刀,他曾畫過我很喜歡的日本Grindcore樂隊Mortify的專輯封面。Eraser的歌詞除了輾核中常見的戰爭、政治、喪屍與器官外,還有一些幽默到令人噴飯的元素,例如第二首歌叫Nuclearize All Musicians(核化所有音樂人),當你看到舞台上的樂隊表現疲軟,只好幻想著賦予它核彈的力量;還有一首歌叫做The Man Who Taught His Arse To Talk(教屁股說話的男人),不確定是不是致敬小說《裸體午餐》,那個男人會教括約肌拼寫單字...後來屁股愈來愈茁壯...長出了牙齒...長出了自己的意志...

我最喜歡的歌是Neanderthal Tomorrow(尼安德塔人的明天),死亡金屬的攻勢到了歌曲中斷忽然切換成具有沉頓感的律動。歷經一陣緩降後,最後由低音驅動,又一舉衝回輾核的骷顱高地; Sarin  Attack(沙林毒氣攻擊)是比較龐克的一首歌,在高速、緊湊的演奏中依然守住抓耳的旋律,噴發出Grindcore專屬的音樂性與感染力。

2025年4月4日 星期五

Drug Abuse - Victims Of Poser Ego(2024)

我會喜歡上Powerviolence這種音樂是因為破格、革新和鬧事的美學,這類型樂隊不斷在挑戰硬核龐克最暴力、最具破壞力的瞬間,演示極度混亂和扭曲的心理狀態。他們加入瘋狂噪音、詭異的變拍、緩慢沈重的段落或是電影的取樣等看似跳TONE的橋段,瓦解重複循序的結構。這些風格迥異的碎片硬生生鑽入硬核鋼骨的縫隙中,或是聳立在表層之上,拼貼出一座外貌詭譎、帶著尖刺的建物。

克利夫蘭Powerviolence樂隊Drug Abuse的第三張專輯Victims Of Poser Ego,每一首歌都不懷好意,散播猛烈的恨意,徹底反對這個冰冷無愛的世界。Drug Abuse延續他們第一張專輯A Portrayal of Hate不間斷的挑釁意圖,他們站在意識的邊緣,體制的外圍,諷刺那些自我意識爆棚的傢伙還有思想日益極化的人類。例如高唱ACAB的龐克做著和警察一樣的骯髒事,為了維持秩序而嚴加看守權力之門;滿嘴政治正確的進步份子整天以分裂為樂打壓異己,為主子滔滔辯護著。一個個裝腔作勢的偽君子,正在操控這個社會。我們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只能淪為沉默的共謀,唯一能做的就是到處惹事生非,或是坐下來用力嘲笑他們。

社會上總有許多人想要告訴你什麼是政治、什麼是正確,然而,看似正確、精美的語言往往包藏著毒性劇烈的禍心。有時候確實需要這樣的音樂爽快一下,在腦海中痛打那些道貌岸然又無知的說教者一番,並讓自己脫離對立的框架,任由腦海中的思想碎片與不成形的碎屑盡情爆破,隨意漂流。

 

2025年3月20日 星期四

Śmierć - Opór(2024)

瑞典龐克樂隊Śmierć,團名是波蘭語中「死亡」的意思,專輯名Opór則是波蘭語中的「抵抗」。會使用波蘭語是因為吉他手Krisse和主唱Ninka是8、90年代波蘭龐克的忠實粉絲,Ninka在90年代曾經在波蘭生活過,進而接觸當地的龐克場景,並深受影響。Opór中的歌詞使用英語、瑞典語和波蘭語三種語言創作,由波蘭老牌龐克廠牌Nikt Nic Nie Wie發行,算是實現了樂隊的夢想。

Śmierć是一支以D-beat為創作核心的樂隊,和印象中D-beat走向的Crust punk或是Raw punk不太一樣,他們稍稍收斂了D-beat癲狂的屬性,削弱狂暴的火勢,加強抒情旋律的刻畫,讓D-Beat音樂流露出抑鬱、內向者的氣質。彷彿野外的一座篝火,跳動的烈焰與柔和的火光並存,帶有後龐克的風情。

這張專輯的元素之豐富,每一首歌各自暈開成形貌有別的墨形,柔和與猛烈的筆觸錯落有致,既有流動的詩意,亦有堅韌不倒的底氣。Das Unheimliche開頭鬼魅的琴聲,取樣自Krisse女兒的玩具鋼琴。歌曲歷經中間的轉折後,後半部律動強烈的龐克節奏讓人開始甩頭;Kuren則是一抓耳、激烈的歌曲,經典的D-beat punk;最後一首歌The Song是我最喜歡的曲子,由憂傷的獨奏開頭,而後進入了爽朗的主旋律,兼顧抓耳的爽度與動感,最後由充滿希望的大合唱收尾。

為什麼會寫下這篇推薦,因為當我聽完Opór後感到心滿意足,按下樂隊ig的追蹤鈕後,他們立刻來訊問我,是不是願意為新專輯發表一些心得,還寄給我一包完整的資料,裡面有音樂檔、美術設計、歌詞、樂團簡介等等,誠意滿滿,讓我不得提起筆為這張美麗的D-bea作品寫些什麼。

2025年3月7日 星期五

Crime 84 - Stolen(2024)

雅加達龐克樂隊Crime 84去年發行首張專輯Stolen,重金屬般壯烈紮實Riff強力揮擊,鏗鏘有力的歌詞點燃劍拔弩張的氣氛。抓耳的旋律轟鳴的低音,怒氣狂燒讓我想起A Global Threat和Total Chaos等爆裂的Street punk樂隊。

Crime 84歌詞的政治訊息直接易懂,傳遞向國家與政府對抗的堅定意念,提供聽者一個無政府主義的視角,意識到資本主義與國家治理的問題所在。第五首歌Pembantaian是印尼語的「屠殺」之意,開頭接連吼出了印尼歷史上的屠殺事件,包含1965-1966年的印度尼西亞大屠殺、1984年丹戎不碌大屠殺以及1991年和東帝汶獨立運動有關的Santa Cruz massacre。

Propaganda是一首散發強烈UK82風格的歌曲,激爽的thrash riffs貫穿整首歌曲;Rain bomb in Gaza副歌裡暴雨般的連綿演奏擬真不斷落下的爆彈,控訴以色列在加薩走廊的無差別攻擊,那是尚未停歇的種族滅絕暴行,也是流離失所的絕望進行式。這首歌讓我想起The Blue Hearts在「爆弾が落っこちる時」的的悲痛宣言:「當炸彈落下時,我的自由消失了;當炸彈落下時,所有的幸福都結束了。」最後一首歌Silence is Violence和台灣Crust punk樂隊L-Schema去年釋出的歌曲撞名,很抓耳的一首Street punk龐克歌曲。

UK82經典樂隊Chaos UK的創團主唱Simon Greenham最近去世了,我們在緬懷的同時無須沉醉於過去的美好,因為新世代的UK82樂隊正扛起大旗,創造新一波的浪潮。用力吶喊,尋求出路,手握還沒有被當權者奪走的東西,在混亂的年代中發出抵抗的噪音。

 

2025年2月26日 星期三

Fatal Blow - Rise Of The Underdog(2023)

Fatal Blow是由威爾斯Oi!樂隊The Oppressed的成員Paul Cobley所展開的計畫,他還在The Oppressed陣中的時候就寫了幾首歌錄下來。當The Oppressed主唱Roddy Moreno因為健康因素暫停樂隊,Paul便和鼓手Tony Kizmus開始運作Fatal Blow,團名取自The Oppressed的第二張專輯。

Roddy Moreno是SHARP(Skinheads Against Racial Prejudice)社群的發起人,Fatal Blow延續The Oppressed強大的工人階級精神,高唱oi!讚歌,堅持反對種族主義的的Shinhead文化。Paul自稱Fatal Blow的音樂是「思考者的Oi!」,Rise Of The Underdog發行時他已經50幾歲,寫出來的旋律依舊澎湃熱情,閃亮著汗水與勞動的光輝,號召樂迷一同對抗共同的敵人。果敢剛直、拒絕屈服的意念貫徹在音樂裡,晶瑩動人,絲毫沒有腐朽的跡象。

Oi!朗朗上口、感染人心的特質,以及把人凝聚在一起的團結魔力,Fatal Flow都做得相當優秀。不用看歌詞也能聽得懂的大合唱,跨越物理與心理的差異,一舉推倒阻擋在人類之間的武裝高牆。彷彿一位高大的溫柔漢正在進行感人肺腑的演說,台下的聽眾熱淚盈眶,逐漸拉近彼此的距離。

Roddy Moreno認為Skinhead是Pride without prejudice。Paul高呼Skinhead forever Bonehead never(支持種族主義者的Skinhead被稱作Bonehead),兩人直到現在都還在舞台表演,傳唱不會老去的理想,就像The Oppressed唱過的"work, work, work together.Fight, fight, stay alive!"。

同場推薦前年和老牌Oi!樂隊Red London推出的Acoustic Sessions,不插電的龐克一樣好聽。

2025年2月20日 星期四

Lambrini Girls - Who Let the Dogs Out(2025)

開春不久馬上聽到讓耳朵豎起的新聲音!來自英國布萊頓的Lambrini Girls,團名來自於當地知名的梨酒品牌Lambrini。這支由Phoebe Lunny和Lilly Macieira組成的雙人龐克樂隊,音樂融合龐克、後龐克與噪音流行,喧鬧中帶著古靈精怪的氣質,就像是隔音不好的鄰居每天瘋狂練琴,你邊聽邊疑惑,他們到底在胡鬧什麼,不知不覺就跟上了這節奏。

首張專輯Who Let the Dogs Out裡面的歌曲是兩人在牛津鄉村花了10天寫下的,創作過程分成兩部分。一開始兩人嚴守紀律照表操課,早睡早起,按時運動,煮飯寫歌,沒多久就發現太硬了扛不住,決定豁出去放肆豪飲,拋下規矩徹底放開來玩。如此對立、不和諧的衝突也反映在他們的音樂裡,嚴肅的議題幽默的表達,嘮叨碎念與憤怒吶喊,野性爆發的演奏伴隨歪七扭八的巧思,像一場來得太快的龍捲風,你已無處可躲。

那些聽完楊舒雅的〈Rule男Freestyle〉就哭著被說歧視或女權太過張狂的聽眾,如果聽到Big Dick Energy大概會愣在原地啞口無言。Lambrini Girls的歌詞鋒利又幽默,大筆一揮,將血色的現實調出繽紛的風貌。句句歌詞打中30cm大男人心中最軟弱的一塊,過剩的尊嚴與厭女情結就地灰飛煙滅;Nothing Tastes As Good As It Feels暢快的旋律連綿轟鳴的低音,爽度破表,副歌一直在大叫Kate Moss gives no fucks that my period has stopped讓人捧腹大笑,我想起與他們同鄉的後龐克樂隊DITZ也有一首歌在寫Kat Moss;我最喜歡的歌是You're Not From Around Here,感受他們說理與牢騷並行的魅力。

堅不可摧的社會結構,像疊疊樂一樣由縝密的階級與食物鏈組成,Lambrini Girls抽出裙帶關係、男性說教、容貌焦慮、仕紳化等構成這座塔的關鍵積木,讓看似穩固的塔樓瞬間傾倒,解放束縛,破壞重建,翻轉出一座不被占領與統治的花園,每個人都是一朵野生的花朵,獨自盛開。

 

2025年2月13日 星期四

像我這樣的寫作者

像我這樣的寫作者
面試時拿出一份厚厚的履歷
侃侃而談自己的工作成果
面試官問 你有得過獎嗎
我說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 搖了搖頭 
 
像我這樣的寫作者
曾經夢想文字是抵禦權力的武器
在公司的體制上司的指使下
把文字當作攻擊別人的步槍
我被後座力震倒在地 
久久難以站起
 
像我這樣的寫作者
交出一堆字給長官
長官說你只會寫一堆
一堆沒有人會看的字
這個時代沒有人會看一堆字
 
像我這樣的寫作者
曾經幻想文字能夠餬口
曾經幻想文字帶來希望
曾經幻想文字擁有力量
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在一份又一份工作和
一疊一疊的文件裡
慢慢破碎 慢慢熄滅
慢慢成灰
 
像我這樣的寫作者
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房間
打開電腦
繼續寫下一堆
沒有人會看的字
這是我身為一個寫作者
最快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