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13日 星期一

C.H.E.W - Feeding Frenzy(2018)

經典Powerviolence樂隊Iron Lung主理的廠牌Iron Lung Records,發行許多與他們同樣快速又激烈的Punk。C.H.E.W的首張專輯Feeding Frenzy首刷發了500張,當時Iron Lung Records正處於休息的階段,廠牌主理人Iron lung的Jensen Ward還擔心這張極具創意的專輯不會被聽眾注意到,沒想到剛發行就迅速售罄。

Feeding Frenzy是一張非常有趣的作品。封面上的蜥蜴人讓人聯想起蜥蜴人統治世界、祖克柏是蜥蜴人的陰謀論。整張專輯張狂充滿衝勁,主唱碎念與喊叫的流動首先竄進耳朵,再來是豐富的器樂軌跡變化,像是隨著浪潮變化的海岸線,難以預測接下來的樣貌。鮮明的D-Beat、旋風暴躁的吉他、兇猛的Hardcore聲響交錯穿梭,轟進腦袋,又不會掉入過度單調的窠臼裡。專輯中的歌曲大多數是緊湊快速,帶有歪斜的美感,直到最後一首歌Belly Up,樂隊放慢速度,做出了一首美妙的噪音搖滾。

我在Escape From USA買下這張唱片,這是由一位居住在台北的美國人主理的廠牌,裡面有超級豐富的龐克與金屬唱片,還有許多Iron Lung Records的發行,都是在台灣很難買到的唱片,看來以後買唱片的錢錢多了一個地方可以去了。

2022年5月25日 星期三

酒與神

大雨嘩啦啦地下,雷聲轟隆作響。我躲在公園的涼亭裡,望著夜裡的朦朧景色,把音樂調到最大聲。耳機裡傳來一陣厚重的電子節拍,一瞬間,外面的世界歸於寂靜。

我窩在椅子上,脫去高跟鞋,打開啤酒拉環喝了一大口,沁涼鑽入喉嚨,比天氣還暴躁的心稍微平靜了下來。失業後,我每天都跑來公園喝酒,今天是第七天了。最近是梅雨季節,幾乎每天晚上都下雨,所以公園裡完全沒有人,只有幾隻躲在暗處的流浪狗。我帶了一手啤酒和一袋零食來到這裡,想喝就喝,想吃就吃,想叫就叫,想尿尿就在草地解放,醒了就走路回家睡到自然醒。

為什麼不在家喝就好呢?廢話,家裡像個小鳥窩一樣,喝起來多沒意思。喝酒就是要在戶外喝,才能愈喝愈多,愈喝愈大,把整個世界都喝成自己的。這是爸爸說的話,他在我的記憶中手裡總是拿著酒瓶,彷彿酒瓶是他天生的四肢一樣。他總是喜歡在滿臉通紅的時候和我說教,喝酒多好多好,你一定要學會喝酒,不會喝酒的男人就跟殘廢一樣,不會喝酒的女人嘛,雖然不至於殘廢,但幾乎都很無聊。出社會後,我開始覺得這些話很有道理,我讓酒成為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事物,不過我告誡自己,不要像爸爸一樣喝到把人生都搞砸了。

我不知道爸爸現在在哪裡,我已經超過十年沒見過他了。不管是在哪裡,手上一定會有酒,這是肯定的。

來聊聊我為什麼失業?因為老闆娘懷疑我勾引老闆,老闆只好資遣我證明自己的清白,保護他純潔美滿的家庭。以上是我的猜測,但八九不離十。離職那天,老闆當著老闆娘的面罵我能力不足、個性散漫、工作效率低落、是造成團隊氣氛低迷的始作俑者哈。哈哈,當我白癡啊,好歹我也在職場打滾了十來年,見過多少位老闆,好的、壞的、滿嘴大道理、虛假做作、自我膨脹的...。老闆對你說的話大多都是用來修飾自己的不講理以及妝點自我的幹話而已。笑死,我只不過稍微打扮一點,就說我勾引,有沒有搞錯啊。這位太太,你知不知道每次開會時,你家那頭老豬哥的目光總是往我的胸部猛盯猛瞧,不知道用眼睛把我的釦子扒開幾萬遍了。他甚至還為了一點瑣事把我找進辦公室裏坐下,然後緊靠在我旁邊,另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不時輕輕揉捏,炙熱的視線若有似無地鑽進我的襯衫裡。真是可笑,男人啊男人啊,不要太傻,你的眼神在盯哪裡女人都知道的,不要遮遮掩掩搞些小手段。想看就大方點看,我都這樣穿了還怕你看啊,儘管看啊。我去健身房還不是猛看男人威武的肌肉,用眼睛和想像力摸了他們雄壯的軀體好幾萬遍,甚至還把他們勾到家裡。孩子,這才叫做勾引,好嗎?

自從我到職後,老闆娘不斷提醒我上班不要穿這樣,碎念了好幾萬遍。這位太太,誰說做辦公室上班不能穿得性感,一定要像你一樣全身醜不啦嘰的名牌套裝,標籤還忘了剪露在外面。離職那天我放了兩件性感內衣放在老闆娘的辦公桌上,一件300第二件五折,在我家巷口的情趣用品店買的。親愛的女人啊,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吧。

失業的那天,我去了廟宇一趟,請求神的幫助。詢問廟裡的人員該怎麼拜,他拿給我一包香,一邊撫摸我的手一邊講解流程,眼睛賣力地盯著我的胸前瞧。我接過香,往他的鼻孔戳下去,血從他的鼻孔裡汩汩冒出,他立刻摀住臉「啊!」 了一聲。大罵我肖查某。我狂奔到廟宇大廳,向著最大尊的神雙手合十跪地祈求,給了神明五百塊香油錢。神只要有收到錢和誠意就夠了吧,形式什麼的不重要,就跟人一樣。啊,剛剛應該要把香點燃再戳下去的,我後悔了。

為什麼會想去廟裡,大概是我突然想起了媽媽,我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如果說爸爸是酒的代言人,媽媽就是神的經紀人了。每個禮拜都去廟裡求神問卜,無論是大事小事都要向神報備,從買房貸款到從夫妻失和,從高血壓高膽固醇到感冒腸胃炎。爸爸離開家裡後,情況變本加遽,就連在家裡媽媽也經常向客廳裡的那尊小佛像說話。原本我以為他是在自言自語,沒想到他是在和神說話。而且他會一人分飾兩角,假扮神的回應,那回應的最後通常是以「玉姊,您就好好地過生活吧」作收。

有一次爸爸酒醉後糊裡糊塗的和我講完話後,媽媽把我拉走。對我說,櫻,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神,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神會幫助你度過難關。但是神討厭喝酒的人,所以你要記得以後不要喝酒。我問媽媽: 

「媽,你怎麼那麼肯定世界上有神。」

「 神曾經幫助過我。」

「那怎麼不順便幫幫爸爸,神好自私。」

「神有他的考量。」

「那神以前有幫助爸爸嗎?在爸爸還沒喝酒之前?」 

「沒有,從我認識爸爸以來,他就一直在喝酒,沒有停過。所以神早就離開他了。」

神在哪裡?我灌完了一手啤酒,去了廟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神還沒有出現。是因為我狂喝酒的緣故嗎?不對啊,不喝酒的時候我也沒有感覺神有出現。神不只沒有幫助我,還把我推到到更悲慘的深淵。去完廟以後,晚上我跑到男友住處想和他哭訴。大多時間我是個嗆辣的小紅椒,但有時候還是想當隻撒嬌的小貓貓。沒想到,這位剛交往一個月的男朋友聽到我失業,不只沒有安慰我,還對我說你怎麼可以那麼廢那麼沒用!我不跟沒有工作的女人在一起!我的女人至少要有一份工作!賺多賺少是其次!滾吧!

我聽她的話滾出去,滾出去之前,我給了他兩巴掌。左右各一,還往他下體踹了一把。幹你爸的,祝福你走出去蛋蛋被狗啃掉。

夜晚的風暴力地吹來,夾雜著突然的大雨。我覺得好冷,這風不只刺骨,我感覺到心和內臟都快被刺穿了。雨愈下愈大,用力敲打著涼亭的屋頂,蓋過了耳機裡的吉他噪音。一道道閃電從黑暗裡竄出,彷彿那些男人們劇烈的目光。

神沒有來幫我,酒也幫不了我,我該怎麼辦呢。

神在哪裡?神在哪裡?神!你到底在哪裡?

我發出高亢的吼叫,聲音吐出後旋即被黑夜吸得一乾二淨,憤怒依然停滯在體內。

此時,我看到一個撐著雨傘的高挑人影從遠處走過來。白色的襯衫在暗夜中顯得異常耀眼,堅實的腳步聲穿透雨聲,喚醒了我。

我穿上高跟鞋,沒有撐傘直接走進大雨中。襯衫緊貼我的肉體,雨水從我的臉頰一路滑落到大腿,肌膚在大自然的滋潤下顯得更為耀眼。我感覺到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衣物,在我的胸前熊熊燃燒。我雙手繞住他的頸肩,熱烈地吻上去。

親愛的老闆,應該是前老闆啦,我剛剛打了通電話約他到公園,他二話不說答應了。他打著小傘,輕快地踩踏過水窪前來與我會合,像是古時候的情人幽會場景。

當不了老闆,當情人總可以吧。親愛的,忘記你家那隻老太婆,快來我的懷裡吧。

神終於顯靈了。


2022年5月19日 星期四

Jarhead Fertilizer - Product of My Environment(2021)

Jarhead Fertilizer是成軍已10年的Grindcore樂隊,大膽推測團名來自Sludge Metal名團Dystopia的同名歌曲,連樂隊的Logo都具備濃厚的Dystopia風格,不過音樂卻不是Sludge Metal。三位成員參與過極端金屬樂隊Full Of Hell,包含Sam DiGristine和David Bland兩位現任團員。去年他們發行首張專輯Product of My Environment,又深又醇的死亡金屬,由重型音樂廠牌Closed Casket Activities發行。

相較於Full OF hell愈發尖銳、愈走愈前面(這是稱讚)的噪音探索,Jarhead Fertilizer回到極端金屬的惡之根源敲打絕望的重音,走入深沉的末世場景挖掘發膿腐爛的人心。有別於前幾張EP的高速龐克走向,Product of My Environment擁有老式東岸死亡金屬的基調,強大的律動感融合巧妙的速度控制,在20分鐘的精簡篇章內彰顯毀壞世界的魅力。加上鼓手兼主唱David Bland令人心臟發麻的低吼接續轟炸,宛如從整座山動盪後傳來的轟隆低鳴。最喜歡的曲目是An End to Your Sacred World,慢速沉重的開場,速度和聲響的密度逐步高漲,忽然插上的狂野吉他彷彿Full Of hell瞬間附身。

Jarhead Fertilizer最近正在和Primitive man、Body Void和Mortiferum巡迴,各個都是把玩沉重音樂的箇中好手,無法想像現場的低音砲火會是多麼猛烈。Mortiferum是另一支風格走向完全不同的死亡金屬樂隊,改天再來寫。


2022年5月5日 星期四

Bootlicker - Bootlicker(2021)

Bootlicker是來自溫哥華的Hardcore Punk樂隊,累積多張暴躁的EP後終於在2021年釋出首張同名專輯,由吉他手Joshy Atomic創立的廠牌Neon Taste Records發行,他的另一個龐克團Chain Whip也別有風情。主唱Lewis則有另一個團Mass Grave,玩的是更重更暴力的Grindcore。英國的龐克廠牌Static Shock Records也幫他們發行了這張專輯,旗下超多帥氣的樂隊,趕緊去挖,

喜歡英倫龐克更多一些的我一聽到Bootlicker就無法自拔,他們從UK 82、Oi!等80年代龐克音樂中汲取精華,創造出特別的聲響,原始、抓耳的旋律橫衝直撞,明快的歌詞四處彈射,混合D.C.派 Hardcore直率的作風迸出趣味,D-BEAT在適當的時機跳出來,輕輕鬆鬆造出大浪。Bootlicker把激昂的噪音化為人形,高舉雙手喊破喉嚨,心中的狂怒無所遁形。這就是龐克歷久不衰的魅力所在,看似簡單的外殼,撥開一看竟包含著肥美的能量。在意圖使人虛無下去的情境裡,督促我要留住奮力一搏的一口氣。

 

2022年4月25日 星期一

Spit! - Spit!(2022)

終於等到台灣第一支Powerviolence樂隊!四年前就聽聞有這麼一支樂隊存在,如今他們終於發行第一張作品。台灣好久沒有出現如此狂放、凶狠的Hardcore punk/Grindcore!發行沒幾天我已經Repeat好幾遍,等不及要見識他們的LIVE演出了。

Spit!團員來自人類暴行、透明雜誌、無秩序、自私的渾蛋,加上年輕的女主唱Tina,將Powerviolence/Hardcore punk的激爽要素痛快融合。首張同名專輯由日本新興廠牌Capture Device發行CD,台北龐克組職吸膠少年發行卡帶,專輯封面由Tina繪製。曾經在愁城舉辦的活動中巧遇過他,他在我面前拿了一張廢紙,沒多久就畫了一張恐懼的人形出來,那張圖還保留在家裡(應該吧嗚嗚,我來找找...)

Spit!在不到20分鐘的時間內火力全開,拒絕給你喘息的時間。粗野的龐克聲響和Sludge Metal的沉重感切換自如,展開一場高能量的雙面對決。Sorry Mama是擁有動感Groove的輾核,中間的段落銜接俐落爽快。Spit是我最喜歡的歌曲,在瘋狂的開場後以為歌曲要畫下句點,沒想到反而被拖進又深又廣的泥濘中。套一句Sleaze湯湯水水的歌詞──快又狠準,慢有靈魂。Free是整張專輯最短的歌,只有25秒,催狂的人聲和抓耳的Riff瞬間在極短的篇幅裡引燃、爆炸、冒出濃煙,這就是Powerviolence的魅力所在。我也很喜歡I hate Banana,可以感受到Tina多痛恨香蕉!

新的龐克樂隊陸續冒出,河童鄉、地藏喇牙、AHAMA Y、Kid Town、L-Schema...,加上甫成立的龐克廠牌雙峰唱片,小誌單位動感沙龍等等,未來幾年的台灣龐克場景肯定會非常有趣。

 

 

2022年4月14日 星期四

Yautja - The Lurch(2021)

多年前看到Yautja的Audiotree Live,就對這支特異的三人重型樂隊留下深刻的印象,扭曲的音樂裡包藏著Sludge、Death Metal、Hardcore、Grindcore、噪音搖滾的痕跡,卻很難輕易將他們輕易劃進其中一種類型裡。Yautja擁有多種迥異的魅力,像是緩緩地進行通往暗處的鑿掘,亦有短促、雄壯的樂句從石礫堆中噴飛,強風颳過你的聽覺。

The Lurch是Yautja睽違六年發行的專輯,由老字號重型廠牌Relapse Records發行,在Steve Albini(Big Black、Shellec)開設的錄音室錄音。9首歌曲的火候各有不同,形貌深邃,散發出無拘無束的創造力。首曲A Killing Joke是無情的鼓和貝斯火熱交疊,隨著吉他的竄出,尖銳的不安感淹沒了其他情緒,被捲入混濁的低音漩渦。接續的The Spectacle則是挾帶猛烈鼓擊的Sludge Metal,凶狠無情,我想起Relapse Records旗下的另一支重型樂隊Primitive man。你可以在這首歌裡面感受到鼓手Tyler Coburn精湛的演出,他參與的另一支金屬樂隊Thou同樣令人激軮;隨著專輯的進行,Yautja反而愈來愈神秘。當你以為掌握到曲子的軌跡時,總有猜不透的段落突圍而出。

縱使The Lurch符合我心目中傑出的金屬樂所具備的要素-夠重、更抓耳、耳目一新的橋段,但還是很難用言語說明對於Yautja的喜愛。當我努力想要說明他們厲害在那裡,或是尋找音樂裡蘊含的一絲意義,總是在記住一段旋律之前就被風格強烈的深沉樂音轟走。


2022年4月3日 星期日

為你蔥狂

K蹲在地板上,準備切蔥花。

他把一疊廣告紙墊在地上,把蔥扔過去,手機開啟料理頻道。

縱使K已經切了兩個多月,動作還是很生疏,熟能生巧似乎不適用於切蔥花這件事情上。

他一邊觀看影片一邊模仿廚師的動作。首先,握住右手的刀,向下壓,做出蔥段。再來,左手拿起蔥段,對齊蔥面,右手拿刀輕輕剁著蔥面,廚師說這樣做蔥香會更容易跑出來。

K看著些微綻放的蔥面,冒出新鮮的香氣。

下一步,捏緊蔥的前緣,握住右手的刀,向下壓,一撮蔥花跑了出來。重新對齊蔥段,左手向左移動一公分,右手再次向下壓。

「啊!」

 刀鋒擊中拇指,血從K的指頭冒出,一點,一滴,一點一滴,滑落地板。

 K把刀甩向前方,用力捏住傷口奔向浴室,打開水龍頭沖洗。 

自從這把刀子到貨後,K每天練習切蔥花,持續了兩個多月。這些蔥他不會拿來吃,也不會丟掉,而是堆在角落裡,像是空盪房間裡的裝置藝術。

這把刀子是他跟著某個料理粉絲專頁的團購買下的。他看到C在貼文下的「 +1 」留言後馬上私訊粉絲專頁,留言「可以+1嗎?」,他害怕被其他人發現。

在此之前,他已經跟隨C的留言,買了陶瓷鍋、湯碗、鍋鏟、湯勺還有好幾個便當盒。

K知道時候到了,但他還需要一些勇氣。

 _____

C來公司剛滿半年,他的位置在K的左前方,同屬於倉管部門。C剛從大學剛畢業,這是他的第一份正職。在中年雄性氣息過剩的辦公室裡,青春無敵的C顯得特別亮眼。他有一頭及肩的直髮,瓜子臉搭配橢圓形的黑框眼鏡,和K平常欣賞的AV女優有些相似。

自從C來到這裡後,每天都有男人跑來他的位置假借公事和她說話,順路遞上一杯飲料,一塊蛋糕。有人甚至直接搬一張椅子坐在C旁邊,促膝長談。C不曾露出不耐的表情,只是微笑裡多了一分難為情。

K在這裡待了快十年,也見過幾個年輕的女孩來這裡上班,在飽受中年男子的騷擾後憤而離去,或是直接在辦公室與男人吵了起來。最嚴重的一次,有位女孩直接潑水在男人的臉上,那位男人現在成了經理。

C似乎適應良好,沒有離開的兆頭,讓K對C產生好奇。

K搜尋到C的Facebook帳號,發現他的貼文都鎖了起來。一周後,K按下了好友邀請,隔天C就同意了。

C幾乎沒有發文的習慣,臉書動態牆上幾乎都是被標記的貼文居多,上一則貼文是半年前的是,那是畢業的團體照,穿著畢業服的C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成為Facebook好友後,他們在公司裡依然沒有太多交集,就是見面點個頭的程度,連話都講不上。

K把C所有的大頭照與被標註的照片都下載下來,如果有團體照,他會把其他人都裁切掉,留下C的臉龐。晚上,他會看著照片,幻想穿著白色的襯衫與黑色絲襪的C,凹凸有致的肉體,在他殘破的肥肉上前後搖晃,或是趴在面前被他衝撞。

某天,K發現C在某則貼文下面留言「 +1 」,點進去看,發現是一個陶瓷鍋的團購貼文。

K隨即私訊粉絲專頁:「可以+1嗎?」。

過兩天鍋子就寄來了,拆封以後K就把他放在角落,彷彿C就在這裡。 

之後的陶瓷鍋、湯碗、鍋鏟、湯勺、便當盒他都是這樣處理。隨著廚具愈來愈多,K感覺房間裡C的存在感愈發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C的氣味。

C總是自己帶便當到公司當午餐。他早上到公司後會先把便當冰到冰箱裡,再到座位上。K總是在C回到座位上半小時後打開冰箱,打開C的便當盒,觀察裡面的菜色。每天都是健康低脂的營養餐,主食是白飯與蒟蒻交替出現,配菜大多時候是青花菜、青豆和菠菜,有時候是他認不出來的菜種。肉類則是雞肉或是魚肉,上頭撒上胡椒與羅勒葉。

奇妙的是,無論菜色怎麼變化,便當上頭總是被滿滿的蔥花覆蓋。他得小心翼翼地趁四下無人之時,用筷子撥開蔥觀察菜色,再把蔥撥回原位。

K每天會從C的便當裡偷一點蔥花帶回家。當蔥花的量多到快要擠出便當盒的那天,他會視情況多拿一些。

K把每日偷回家的蔥花,放在跟著C團購而來的便當盒裡,貼上標籤紙,寫下日期以及今日對於C的評語,溫柔、性感、可愛、甜美、淫蕩...

每個禮拜裝滿一盒,他已經擁有十盒蔥花,用完所有團購來的便當盒。

今天早上,K按照平常的行程,打開C的便當盒,不一樣的是,今天他偷了便當盒裡所有的蔥花。

中午C打開便當時,眼神定格了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從包包裡掏出一個裝滿蔥的夾鏈袋,把蔥全部倒進便當盒裡,像平常一樣享用。

在C轉身的那一剎那,髮絲飄落的縫隙裡,K窺見C的肩頸上有一個刺青,他認不出來那是什麼圖形。

_____

沖洗完傷口後,K把從C那裏蒐集而來的的蔥全部倒在地板上,和他累積兩個月的蔥花混在一起。 

他低頭查看拇指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留下一道鮮紅的傷痕。

下午C交給他一份文件時,不小心碰到K的手指,K的心跳頓時加速,立刻抬頭看了C一眼,而他只是笑了笑。K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蜜桃般的屁股隨著走路的動態左右搖晃。K想像C叉開雙腿站在他面前,結實的屁股連接著細腰,光潔的背部宛若洗淨的蔥白,散發著清香。

K深吸一口氣,拿起刀,模仿剁蔥面的方法輕剁著拇指,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K把血流不止的拇指插進蔥花叢裡,用力抓起一把蔥花,鮮嫩的蔥花頓時染成黑色。

蔥與血的氣味交織在一起,竄進他的鼻腔。

他看見C的軀體出現在眼前,身上只披著一件白色襯衫,露出神秘的微笑。

K心一橫,高舉手中的刀,直視前方,往拇指砍下去。

痛楚從手指炸開,像是被一根巨型的針插入身體,他的姆指裂成兩半。

K看見C解開襯衫的釦子,露出雪白的頸部與小巧的胸脯,慢慢朝他走過來。

刺痛蔓延全身,K再次舉起刀,砍向手指,他感覺到肉身正在崩塌。

C的襯衫滑落,裸露的軀體逐漸靠近。C的身上傳來混著蔥香的清甜氣息,K大口大口貪婪地吸著。

K拿起手機,拍下斷成三節的拇指傳給C。

C立刻已讀,對照片按下愛心的表情,畫面顯示正在輸入訊息......

對話框出現一段影片,那是一隻用力伸展的手掌,肌肉賁張,青筋暴露,像是童話故事裡巫婆的手指。手指上塗滿厚重的顏料,靠近手腕的地方刷上一層白色,手指底部變成青綠色,由淺漸漸變深,一路蔓延至指甲。指甲處被塗成全黑,像是冷凍過久,快要腐爛的蔥。

倏地,影片裡出現一把刀飛快落下,喀啦一聲,黑色的指尖斷裂,血滴噴向鏡頭。喀啦,刀子再次落下,手指斷成三截,鮮血汩汩流出。喀啦,血液淹沒整個手掌,斷裂的手指彷彿被丟棄的漂流瓶,愈飄愈遠...喀啦...喀啦...

鏡頭翻轉過來,影片裡出現一張被蔥花佔據的臉龐,只露出一雙眼睛與嘴唇,那是C。

他慢慢轉向背面,慢慢地撥開髮尾,K看見肩頸的刺青歪歪斜斜地出現在畫面中。

那是一根蔥的圖案,蔥的根部刻上K的名字。

鏡頭轉了回來,C笑了一笑,舉起那把同樣款式的刀子,砍向美麗的臉龐。

影片結束。

K回過神來,眼前的C臉上插著刀,鮮血與蔥花從臉上滑落。他爬上K的身體,K感受到柔軟的肌膚,從胸脯、腹部、大腿到小腿,宛如暖流一般,包覆著他。C來回撫摸K的臉頰,把嘴唇湊到K的臉龐,吻了他一下。

蔥花伴隨鮮血,如煙火般綻放。從天而降,蓋住K的臉龐。

K伸出舌頭,在黑暗中舔舐著C的唇間、齒縫、舌頭,以及臉上的蔥花。

他們緊緊擁抱住彼此,宛如兩根被橡皮筋綑綁在一起的蔥。

K重新拿起刀,調整角度,模仿C的動作,往自己臉上砍了下去。

2022年3月17日 星期四

麥當勞

誠沿著路邊緩慢向前,不時用腳蹬地面保持平衡,終於在路口前看見兩格連續空著停車格。
 
十秒鐘前,誠其實有看到一個位置,不過他沒辦法像年輕人那樣左搬右移,在狹窄的車位中求生存。
 
誠寧願多花一些時間找停車位,也不願意用得來速,他喜歡與店員面對面點餐的感覺。這是他生活中僅存的,稱得上談話的時刻。

 
「小姐你好,我要一個1號餐,薯條飲料加大。一個11號餐,不用加大。」
「飲料可樂嗎?」
「好,好,可樂,另外一杯改玉米濃湯。」
「要加點雞塊嗎?」
「好,好,麻煩你了小姐。」
「一共是303元。」
「來,來,這裡。」誠慢慢地從錢包裡掏出三張鈔票,再從口袋掏出一把零錢,揀選出三個一元。
 
「阿伯,你的東西掉了。」排在後方的先生把一張紙條遞到誠面前。
「噢,謝謝,謝謝你啊。」
 
紙條上寫著:「11/25,豪回家。 」
 
二個月前,豪離開了家到隔壁的城市念大學,今天是他第一次回來。
上禮拜,豪撥了通電話說他這禮拜會回來,誠馬上說那說我去買麥當勞。

自從豪離開家後,誠的記性不若以往。或許豪還在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只是豪的體貼掩蓋了記憶的消逝。當他想起來要做某件事的時候,豪早就做完了。準備晚餐、洗碗、洗衣曬衣、掃地拖地、修理壞掉的門把...
 
誠最近時常忘記什麼事情做過,什麼事情沒做過。有一次他買了煎餃回來當晚餐,進門才發現垃圾桶旁放了他剛吃過的煎餃盒子。還有一次,他一整個禮拜都忘記倒垃圾,直到鄰居提醒他院子裡的那一包垃圾長滿了飛蚊。
 
得知豪要回來以後,他深怕該死的記憶力破壞美好的重逢。誠把豪要回來的日子記在一疊便條紙上,貼在冰箱、大門、書桌、電視遙控器以及廁所的鏡子上,還放了一張在錢包裡了。
 
誠在一旁等候餐點,看到身旁的廣告立牌寫著買兒童餐就送雙語讀本,誠心想,麥當勞什麼時候變那麼上進了。以前都是送Hello Kitty、史奴比、玩具總動員等卡通玩具,豪蒐集了好多,還展示在家裡的櫃子裡。誠偶爾會拿出來把玩一番,清潔外觀。幻想著下一秒,豪就會喊著爺爺,爺爺,還給我,然後把玩具們搶過來玩。
 
誠領取了餐點,把購物袋掛在機車前的掛鉤上後回家。住家離這裡只要十分鐘的車程,但是誠騎了二十分鐘了卻還沒有到家,他八成是拐進了錯誤的路口。望了望周遭的景色,是家裡附近的公園沒錯,卻想不起來家的方向。是這個路口左轉?還是上一個路口右轉。他又繞了公園一圈,把車停下來。走進公園想隨便找個路人問路,腦袋還是一片空白。

誠摸摸口袋,想打電話給豪,發現他把手機放在家裡。
 
誠回去車上拿了購物袋,坐在公園旁的椅子上發呆。正當他努力回想地址的時候,看見一位紅色捲髮、身穿黃色奇裝異服的人向他走來。

_________

今天是這個月豪第五次加班了,豪在一間家教式的補習班當輔導老師,一周三天,一次兩小時。老闆總是要求這些打工仔要多給學生加時上課。為了向家長宣示,看!這裡費用雖然高,但是教學時間也拉長不少。這樣家長就會感受到名符其實的一分錢一分貨,投更多的錢投進來。

加時上課結束後,老闆還叫他留下來幫忙批改作業。豪面有難色,還是硬著頭皮做了,他需要這份薪水來支撐他的生活。

工作結束後,他看了看時間,原先預計搭乘的客運已經發車了。

他撥了通電話給誠,想告訴他晚點回去,電話沒有人接,豪趕緊跳上機車前往客運站。

候補到了下一班客運,豪上車之後找到了位置,旁邊的中年男子手上拿著麥當勞紙袋,從裡面抽出一根一根薯條放進嘴裡,那香氣惹得豪的肚子咕嚕咕嚕叫。
 
豪望向窗外,窗戶倒映著斜後方乘客的身影,是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穿著制服的高中生,他的手上拿著一個麥當勞漢堡。豪轉頭一看,後方的所有乘客手裡都拿著麥當勞,有人拿著雞塊,有人用力啃食麥脆雞的骨頭,有人吸了一大口飲料、有人從紙盒中取出蘋果派...

豪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在作夢,麥當勞再怎麼受歡迎也不會整車的人都在吃吧...

豪再度望向窗外,隔壁車道的客運正在超車,豪和坐在窗戶旁的那位小姐對到了眼,他手上拿著加大的麥當勞飲料杯,向他微笑。
 
豪覺得奇怪,又不知道該怎麼辦,這麼多人同時吃麥當勞並沒有違反法律,也沒有違反世俗的規矩,只是有些反常而已。他又撥了一通電話給爺爺,一樣沒人接。
 
距離和爺爺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快一小時了,他雖然緊張,但是他知道爺爺會等他的。

國小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他被老師留下來罰寫作業,遲了半小時下課。當他走到校門口,準備自己走回家的時候,發現爺爺坐在校門口的矮牆上,手上拿著他最喜歡的草莓奶昔,向他揮了揮手。
 
爺爺一定會等他的。 

升上國中以後,誠與豪總是輪流煮飯,鮮少外食,誠總是說外面的食物不健康,但是麥當勞是特例。他們偶爾會去買麥當勞回家吃,當作是平凡日子裡的小小解放。家裡的手頭的並不寬裕,豪還得要存念大學的學費及開銷。誠總是爭著要去買,因為他知道豪為了省錢,只會點最便宜的套餐。
 
誠特別喜歡麥當勞的麥脆雞以及玉米濃湯。豪曾經問誠是讓你回憶起小時候的食物嗎?他聽聞許多老人特別喜歡吃某種東西都是因為回憶作祟。誠說沒有,就是好吃而已。
 
國三每周會有一天留在學校晚自習,當他回家後想找點東西吃的時候,總會看見餐桌上頭貼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豪,冰箱有草莓奶昔。 」 

豪會拿出奶昔,坐在餐桌前細細品味,彷彿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這杯奶昔,豪有責任守護它。
 
他想過要不要勸誠不要再吃麥當勞了,為了他年邁的身子著想。但看到誠滿足的笑容,豪又默默地把即將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豪被到站廣播叫醒,下了階梯和司機說聲謝謝,司機正在吃勁辣雞腿堡,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回應他。
 
下車後,豪趕緊向家的方向狂奔。到了家門口,看見客廳的燈亮著,他急忙抽出鑰匙打開家門。
 
一進到客廳,看見誠和一位紅色捲髮、臉色慘白的的男子正在看電視,桌上被麥當勞的產品佔據,炸雞、薯條、蘋果派、飲料,還有已經下架的搖搖薯條和巧克力聖代。
 
誠看到豪,急忙放下手上的食物起身迎接。
 
「豪,你怎麼現在回來了,餓了吧,快,快,趕快來吃東西。」誠的嘴邊佈滿了炸雞的碎屑。
 
「爺爺,對不起,我臨時要加班,剛剛有打電話給你可是你沒有接。」
 
「沒關係,沒關係,趕快來吃東西。」誠塞了一個麥香雞到豪的手裡。
 
「爺爺,他是......? 」豪指著紅色捲髮的男子。
 
「認不出來啊?他是麥當勞叔叔啊,剛剛我在公園迷路,坐在那發呆時,麥當勞叔叔走過來跟我說他知道我家在哪,就騎車把我帶回來了。」
 
麥當勞叔叔咧嘴大笑,向豪揮了揮手,他白的發亮的牙齒像是閃爍的星光。
 
「巧克力聖代不是下架了嗎?」豪指了指桌上的食物。

「有麥當勞叔叔在,當然什麼都變得出來啊?」

「那有草莓奶昔嗎?」
 
「當然有!豪的背後傳來一陣低沉的嗓音。」
 
豪轉頭一看,一塊紫色圓滾滾的生物朝他走過來,那是奶昔大哥。他遞給豪一個玻璃杯,裡面裝著冒著細微泡泡的粉紅色液體。
 
豪吸了一口,是草莓奶昔沒錯。
 
「抱歉讓你久等了,奶昔下架太久,差點忘記要怎麼製作。」奶昔大哥臉上泛出紅暈。
 
 叮咚!叮咚!
 
這時間到底是誰會來啊,豪在心裡咕噥,吸了一大口草莓奶昔走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位戴著黑色圓盤帽的男子,眼睛被黑色眼罩圍繞。身上穿著黑白條紋的衣服,背後的披風被風吹得噗噗作響。
Robble Robble
Robble Robble
 
「Robble!Robble!漢堡神偷來偷你的漢堡了!」
 
漢堡神偷一把搶走豪手中的麥香雞。 

「不要搶走我的奶昔!」豪使勁力氣用雙手握住奶昔,彷彿世界上只剩下他與這杯奶昔,豪有責任守護它。
 
「為什麼 ?你就那麼喜歡奶昔嗎?」
 
豪的眼裡盈滿淚水,像是閃爍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