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8日 星期日

少年的紋路-萬能青年旅店《萬能青年旅店》(2011)

「國共內戰的時候,我被迫與家人分開,無處可去,為了穩定的食物來源所以去報考憲兵隊,但他們卻拒絕了我,因為考試的身高要求是一百六十公分,初中還沒畢業的我只有一百五十幾而已,所以又去報名了傘兵,長官問我小小年紀來為什麼要來考傘兵呢?你的身高不夠、體重不夠,就連學歷也不夠,我回答在石家莊的家被共產黨佔了,再這樣下去會活活餓死,長官聽到這段話後便錄取了我,之後就隨著軍隊來到台灣,那時候還未滿十五歲。」

因為阿茲海默伴隨而來的失智症,爺爺丟失了掌握時間的能力,對現在的他而言,時間不具任何意義,只是日復一日無用的輪轉,不在意月曆又翻了多少頁,以及年老帶來的身體毀壞,已經過去的事和即將到來的事沒有任何差別,經歷過的事註定會被遺忘,不留下任何痕跡,但是那些遙遠的青春故事,卻始終堅實,如鑽石般散發著閃亮動人的光。或者你其實是在意那些流逝的時光,只是骨子裡的瀟灑與開朗提醒你不要執著於此,如同從前勇敢的你那樣。

上次回家的時候,你才講起這段我聽過好多遍的流離故事,我想這段經歷對你而言一定非常重要,重要到誰都無法奪走,再怎麼險惡的疾病也一樣。那天也是你的的生日,但是你自己卻不記得,吃飯的時候與你提起你卻疑惑地問生日不是過了嗎,這時我才驚覺你記憶衰退的速度已經超出我的想像,無法抑制流淚的衝動趕緊離開飯桌。你一點一滴忘記了關於自己的事,卻始終記得我在新竹念研究所,鼓勵我要好好地讀書,多寫一些文章。爺爺,你放心,我會的,就算寫的不好也會繼續,因為那是最適合與自己對話的方式,那個不怎麼勇敢、傷過別人的自己,在揭開傷痕的同時,記得你溫柔的樣子。

「我們是最後的老兵。」你悠悠地說著,為故事下了結語,用你始終不變的、寬容的語氣,聽你這麼一說,我的恐懼與擔憂頓時散去,相信你的樂觀與堅強足以讓你平安度過剩餘的人生。

這幾天反覆播著萬能青年旅店的音樂,一個來自你故鄉的樂團,我好像在他們的歌裡看見了你在石家莊的故鄉,雖然那裏早已衰敗,而我從未踏上。


小號太神





如此生活三十年
直到大廈崩塌
一萬匹脫韁的馬
在他腦海中奔跑



來到自我意識的邊疆
看到父親坐在雲端抽煙
他說孩子去和昨天和解吧
就像我們從前那樣




2016年5月1日 星期日

無事

失去顏色的眼睛
潛入秒針斷裂以前
葬在橋底的夢境缺口
用血絲與眼淚編織一則
與墮落有關的預言:

只有在天空曬乾的雨季
我才能逃出你易碎的頸肩

2016年4月28日 星期四

Ashen《The world is not ours》(2015)

第一次意識到「獨立音樂」這個詞是在2011年的最後一天在台南TCRC看跨年場特別節目,某個只有鼓手和主唱兼吉他的團表演完後,主唱問了一句:「什麼叫做獨立音樂?」然後也不給觀眾思考答案的時間他就直接回答:「這就是獨立音樂。」台下的我一頭霧水,當下的反應是:原來這麼難聽的音樂就叫做獨立音樂,受教受教了。這個比重力方程式還難解的問題困擾我已久,但我並不是想要尋求解答,只是想拿來取樂。近來愈來愈多以台灣獨立樂團為名的文章到處流竄,什麼十大年度必聽台灣獨立樂團、最有潛力的獨立樂團、台灣獨立樂團年終榜、超優秀台灣獨立樂團...再講下去這篇文章就可以直接end了,但獨立到底是什麼,我想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解釋,繼續討論下去沒完沒了,在這個一周一度難得可以靠北東靠杯西,擺脫論述、脈絡與框架的時光裡,我並不想問「獨立音樂」一詞在台灣到底來自什麼樣的歷史「脈絡」,也不想論述搖滾精神究竟在本地的音樂發展裡代表什麼,我比較好奇的是喊出獨立音樂的那張嘴巴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秘密,是命運無情的捉弄還是貪婪的慾望在作祟呢?文案上的無政府、佛洛伊德與現代性下的個體解放,還有自稱樂評人的寫手動不動用獨立音樂的新經典、魯蛇世代的國歌等最高級來捧,或是「我聽過的專輯數量和跨越的年份,在同年紀的人中能比得上的人應該不多」這類自我意識高漲瞧不起人的話術,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呢?有答案的人請來信,我願以一杯酒與一場不會消失的夜晚與你交換。

(前言和音樂文愈來愈無關)我的金屬樂口味還是偏好老學校的風格(泛指活躍於80年代的樂風),印象深刻的兩支本地金屬樂隊其中一個是Bazooka,走Motorhead式粗野又骯髒到發黑的鞭金路線,另一個就是今天要推薦的Grindcore樂團Ashen,他們在去年發了首張專輯《The world is not ours》,什麼是Grindcore(輾核)呢?用一句話來說就是「挑戰耳膜極限的音樂」,起源於80年代,有興趣者請參閱大陰博物館的猛文,了解一下這個金屬樂裡最極端最變態的分支。相較於2009年發行的那張向死亡金屬靠攏的Ep《H1N1》,本張專輯裡的歌更加緊湊、剽悍,爽度與痛感激增,完全褪去厚重緩慢的段落,但基調仍是硬幹到底的鼓擊連發和橫衝直撞的龐克刷扣,向這個被謊言與利慾掩蓋、「希望」一詞等同於糞土的世界揮出一記又一記重拳。三十分鐘的短歌轟炸不間斷,幾首歌像是〈Live a lie〉、〈Time to die〉和〈Wealthy〉皆具有容易記憶的亮點所以不會麻痺反而會讓你痛到高潮。個人認為好的Grindcore除了要有讓耳膜隨時處於崩裂狀態的猛爆能量之外,在聽完一張幾近無旋律的專輯之後還會讓人回味起某段旋律細細咀嚼,那才是真正好棒棒的輾核。恨意滿點、愛到毀滅心不在的一張專輯,送給那些大聲喊殺喊死卻不願思考如何邁向更好的世界的台灣人。

插播一則與音樂無關卻重要的報導:
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

完整專輯試聽:



鑰匙

不小心打翻你橫臥牆邊
始終欠缺一角的夢境
濕透了我承諾守候
比海渺小   比風沉默的那些
捨不得變老的笑意






2016年4月22日 星期五

夏天的故事-田馥甄《To Hebe》(2010)

有一陣子聽音樂的狀態是這樣子的:國外樂團比較屌,國內樂團像鴕鳥;獨立音樂好棒棒、流行音樂是智障,畫個小圈圈把自己關在裡面,認為世界上只有自己是自由的,其他人都是流行音樂的俘虜,搖滾樂才是值得信仰的上人,總有一天他會拯救你們的OH!YA!,Rock萬歲(惡魔角手勢請下),好像很激進但其實什麼都沒聽進去,只是把音樂當成打趴人的工具,過剩的自我意識高漲,淹沒了偏狹眼光之外的一切,包括那些讓藝術真正發光的價值,直到碰觸更多類型的音樂之後才改變了觀看的方式,把音樂視為讓人生變得比較可以忍受的方式(請見註),以及一面能夠映照出心裡潛藏妖魔的鏡子之後,才走出那種不健康的狀態,享受各種音樂帶來的愉悅與刺激,主流不主流獨立不獨立都只是虛名而已,阻礙你孕育全新的自我。

如果你好奇自始自終把音樂視為打趴人的工具的聽眾會長成什麼樣子的話,請參閱某死硬派金屬頭的文章,搜尋徐佳瑩與獨立音樂兩個關鍵字你一定找得到,通篇引號不用錢大放送,盡是堆砌一堆意義空泛的名詞,文青小清新主體性等標籤貼不完,貌似看破一切但其實什麼都沒看到,聽個身騎白馬好像就很激進很台派,還要跟讀者炫耀一下欸你看我有聽到身騎白馬裡面要傳達的集體記憶和悲情意識喔,那才是真正的台灣音樂吶!(幹嘛不順便附上連結呢,因為那是廢文,不如拿那時間去聽田馥甄)。

一個不怎麼順暢的轉折連結到今日主題,遙想當年田馥甄出第三張專輯《渺小》的時候還在嘲笑怎麼那麼像某法師的傳教歌曲,因為裡面有一句歌詞是「向芸芸眾生我該說感謝再說對不起」,重聽一遍還是沒什麼好感,不過第一張專輯《To Hebe》真的很神,以前被電視洗腦只認識〈寂寞寂寞就好〉和〈LOVE!〉這兩首歌,以為整張專輯的調性就是如此傲嬌又自虐,殊不知這兩首歌只是餐前附贈的小菜,宴席的精華藏在其他歌裏頭,除了萬年不敗的失戀歌之外還有〈離島〉、〈超級瑪麗〉這類清爽無負擔卻隱含寓意的歌,可以空靈也可以痛心,況且音樂都不會做得太滿,樂器與人聲相當平衡,擁有這種等級的聲線根本不需要太多調味料,一把吉他加上她不慍不火的唱腔就足以唱進心坎裡。平常其實不太碰流行女歌手這一塊,不過偶爾聽聽綺貞張懸而已,最近終於又在這份許久未更新的名單上填上另一個名字,同時也是最正的那一位,暖陽般的笑無敵甜美,但笑容的後頭又暗藏一種讓人猜不透的冰冷,好啦再寫下去就要變成情書了,聽歌吧。

註:語出馮內果《沒有國家的人》:藝術不是養家餬口之道,但是一種非常人道的方式讓人生變得比較可以忍受。

歌詞頗神,堅強得太寂寞,自愛得太寂寞。


個人Top 1,想要登上馥甄的離島。


去年翻唱萬能青年旅店的〈十萬嬉皮〉,個人相當喜歡,相較於原版與現實對撞後臉上滿佈塵土的滄桑,她的版本就像是一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歌者,站在高崗上遠遠望著高牆內發生的一切,歌聲隨風穿過草原,纏繞成雲,隨著雨落進牆內。
碰巧找到她唱這首歌之前講的話:「我們都一樣,我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我有時候是個廢人。」

看那髮型服裝還有身體律動,比死硬派金屬頭老愛強調的身體感真實多了。









典型

任何一行孤獨的片語都無法觸及
杯緣那枚堅持的水滴

如同你在昨日太擁擠的黃昏
失去了影子裡僅存的香氣


2016年4月15日 星期五

傷心欲絕《我愛你》(2010)

2011年2月,在西門町的阿帕練團室看了來北部生活後的第一場Live,活動名稱叫做少囉嗦,由現在已經停止活動的龐克社群共力社主辦,為什麼會來看這場表演呢?因為在學校報社認識的鬍渣金屬頭學長推了坑,當時的我正厭倦於逐漸讓人失去感知能力的校園生活,所以極度渴望任何刺激過頭、脫離常軌的事,目的在於解放麻痺已久的心靈和肉體,讓心中已經發霉腐壞的情感渣滓有個噴發的出口。那個晚上沒齒難忘,煙霧迷漫的空間擠了大概二、三十個人,彼時累積的好奇心被突如其來的陌生感佔領,也有可能是被場內眾多凶神惡煞的眼神盯著而感到不自在,總覺得這地方不是我該來的,但是買了預售票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場,我躲在人群的最後面,因為場地非常狹小所以舞台還是近在眼前,近到能夠看到表演者猙獰的面孔上汗水欲滴的樣子。那天一共看了五個本地樂團:傷心欲絕、無秩序、湯湯水水、Total Disruption和完全沒留下任何印象(google後才想起)的任天堂世代憂鬱,現在回憶起這場表演,這幾個團的風格涵蓋了日後一大部分喜歡而且現在仍持續在聽的音樂類型,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傷心欲絕,那天他們第一個登台,恆星般源源不絕的能量照亮我從入場後便烏雲罩頂的臉龐,禁錮的肉體終於解開困窘的制約開始小幅度地擺動(看完他們的表演後就噴了一張專輯),而後開始用力甩頭。經過那一晚與音樂的溫存,享受到高潮的樂趣之後,便一步一步開始經營與音樂的友好關係,摸索適合彼此的互動節奏,掌握一定比例以上的主控權避免被吃得死死,如此才有白頭偕老的可能。

認識傷心欲絕的時候根本連龐克是什麼能不能吃都不知道,只覺得他們的音樂寫出了廢柴魯蛇的心情和各種失戀的慘劇,現在聽還是一樣的感覺。除了連勝文等富二代之外,人生稱不上順遂的異性戀男子曾經遭遇或者未來八成會遭遇的困境大概已經被他們寫完了,一首歌就是一齣沒有錢或是沒有人陪睡的人生悲劇,酒喝再多也擺脫不了遺留過去的悔恨,想不起愛過的那個女人,相較之下1976的〈態度〉簡直就是天堂般的幸福人生,身邊還有心愛的人口袋裡還有一點錢,還可以大談自由與快樂,這裡可是玩團畫畫都搞不出名堂、酒錢只能靠老人家施捨,被慘烈的現實生活困住只好活得像一團爛泥的大叔,不過這幾位大叔們可是毫不逃避,選擇用高速轟炸的龐克樂和滿肚子的辛酸淚直球對決,穿插幾個滑球般柔軟犀利的民謠曲式,心底那些拉哩拉雜見不得人、關於人生的嘔吐物也就在命運的吉他聲催化之下變得如烈酒般濃烈香醇了。


喝醉後就知道在說什麼


那天我們喝得很起勁
你卻突然說你要嫁出去
我說為你感到很開心
在旁邊說低級的笑話其實我有點傷心

幹這情境光用想的就想哭。


個人TOP 1


2012年加入短髮正妹鍵盤手,超可愛啊啊啊(重點在那嗎?)


歌都很短所以多貼幾首

2016年4月13日 星期三

累了

敲破一瓶過期的酒
離開沒有舞步的水泥牆
來回踩踏被挖空的窗景
創造一種切割海洋的姿勢

與你談論過的閃電
也許就靜靜地落在
你我都無法觸及
日漸崩壞的半空
成為暗室裡壞了一輩子
慣於哭泣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