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30日 星期一

星星知我心-Bloodthirsty Butchers-Kocorono(1996)

研究所期間曾在一間號稱來自日本的個別指導補習班打工,文案上標榜重視個人特質並提供客製化的教育,找出孩子的學習動力開關,天知道找出開關但是不打開有什麼用。不過,文案大部分的時候代表金玉其外敗絮其內,一塊大餅畫得超大,端出來的卻是連牙縫都塞不滿的碎屑。該補習班的主任就是畫大餅的箇中翹楚,第一次面試的時候他就端了一塊鋪滿理念價值的大餅出來,我咬了一口,造福人群與奉獻社會的味道匯聚成一股濃重酸氣撲鼻而至,害我馬上吐了出來,但他仍然不放棄,將堅硬如骨的理念化為綿長的口沫向我方進軍,企圖闖進無妄的心內,不過我一心只是來賺賺房租,便拿出耳朵進鼻孔出的絕活輕鬆閃躲,讓這場理想與現實之爭無懸念落幕。我以為這些詞只會從大老闆口中說出,沒想到一位自詡為教育專家的主任也將這些詞奉為聖經,後來想一想覺得不對勁,補習班也是營利事業,那主任的確就與老闆是同一陣營的人,會講出這些話好像也不意外。

一周之後,我逐漸明白這裡在搞什麼名堂,所謂客製化的教育就是當你教的學生成績提升的話,你就會獲得執教下去的資格,只要學生考試成績沒有提升的話,馬上就會換另一個老師上課,一位老師能夠教同一個學生超過一個月就算撐得久了。而所謂的老師其實就是來自附近大學的學生,想要賺生活費的學子為這裡提供源源不斷的勞動力,來來去去也不可能與學生培養什麼感情默契,這讓我想起NBA的總教練,球隊戰績不好你就等著被炒魷魚。不過,教育跟運動競技比賽可以畫上等號嗎?我對這艱深的問題感到懷疑,但根據過去不愉快的經驗顯示,此地的教育與競技雖然不能畫上等號,但也非常接近了。

那時候我遇到了一位某間高中美術班的女學生,班主任那時候對他的形容是很安靜、掌握不到學習方法以及英文成績有待加強。我臨時接下這堂英文課,所以沒有準備任何與課堂有關的內容,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撮合老師與學生。那天是標準的新竹冬天,冷空氣視牆壁為無物竄進來,狂風震得屋子轟轟作響。教室內沒有其他人,我早早來臨時抱佛腳,多少準備一下上課的內容。她包得厚厚的衣物走了進來,圈了好幾圈的藍色圍巾像隻安靜的貓趴在肩膀上,黑髮在超級白的燈光下閃耀。一開始稍微瞭解一下他的學習狀況,她跟當時遇到大部分的學生一樣對於課業沒有太多好感,都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逼著念書,實際上不知道在念什麼,而美術班的她雖然喜歡畫畫但也必須兼顧課業,所以就被家長叫來補習。聊了一下後發現這實在不是個適合上課的日子,便開啟不常開啟的閒聊模式。

我問他平常有什麼興趣,她說她喜歡看電影,在學校參加電影欣賞社,我們就開始聊最近看了什麼片子,這一撩落去也打開了她的話匣子,與五分鐘前的她像是兩個不同的人,眼睛散發著神采,超越超級白的燈成為室內最耀眼的一束光。她開始分享自己最近看了哪幾部電影,那些電影如何如何,哪些地方令她印象深刻。她的談話著實使我吃驚,對我來說,高中生看的電影能夠超出院線片以外的範圍,就已經是ㄧ件了不起的事情了,更何況她還能在消化後形塑出自己的看法。我拿出《丹麥女孩》的原著小說與她分享,這是我前幾天看完電影後去買的,她認真地翻閱,問了我幾個與電影有關的問題後,便將目光投注在故事上頭,陷入自己的小世界。這個情景我印象很深刻,一位蒙受課業壓力的高中生,在生活的空檔仍然願意欣賞美的事物,因為藝術而感到快樂,並勇敢表達出自己的看法。我彷彿看見創作的意念在她的腦海裡萌芽,總有一天會長成美麗的蝴蝶振翅飛翔。就在快下課時,我告訴她:「有時候會影響你的並不是你在課堂上學的,而是你在課堂之外接觸的東西。」(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我怎麼會突然吐出這麼有哲理的話)。回家後,我找了《刺激1995》的英文對話,準備下一次上課時拿給她看,我挑的是剛關緊閉出來的安迪對著大夥說的那段話:「就是因為在這裡音樂才更有意義,有了音樂你才不會忘記,有些屬於你的東西是他們永遠奪不走的。」

然而,在流動率如此高的教學環境之下,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她。

這是2016年初的事情,我早已忘了她的名字,也忘了她的長相。她現在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希望她的興趣還沒有被不適人性的國民教育扼殺,希望她仍然喜歡看電影,喜歡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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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首歌,12個月份,風情殊異但各個都能量飽滿,《Kocorono》是常駐於手機裡的專輯,心目中搖滾樂的前幾名傑作。2016年初寫了一篇Bloodthirsty Butchers《Youth》的文章,我下了以下註解:「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張專輯,不過倒不用像樂團解散就哭天慘地的粉絲一樣傷心過了頭,畢竟這樣的音樂就足夠你聽很長的時間了。聽一輩子嗎?不一定,畢竟人都會變嘛。」過了兩年半之後我想說,Bloodthirsty Butchers是可以聽一輩子的,如果你的血沒有冷卻,靈魂沒有被風帶走的話。


如果現場聽到這首歌的話會掉淚吧,但此生大概沒機會了。




2018年7月24日 星期二

Chepang-Dadhelo - A Tale of Wildfire(2017)

Chepang是來自尼泊爾、現居紐約的五人Grindcore樂隊,樂器編制以重型音樂來說相當特別-雙鼓手、雙主唱及一吉他手。暴戾的鼓擊彷彿武裝完備的士兵對著血汗高樓掃射,宏偉的建築不需幾秒就灰飛煙滅,搭載強而有力的groove與不受控的旋律朝向沒有盡頭的末日狂奔,不時炸出扭曲的段落或是跳tone的輕音樂飛舞。如果喜歡這張的話同聲推薦Discordance Axis《The Inalienable Dreamless》這張專輯,一支擁有悲愴到要命的主唱的三人輾核小隊,密集的律動與聲響交叉露出,與Chepang同樣具有一擊爆破的本領。

在Chepang身上我們可以發掘輾核音樂與政治情勢的密切關係,團名Chepang原指居住於尼泊爾中部山區的一支原住民族,受制於當地的歷史發展以及地理環境,他們已成為當地最貧窮的一群人。專輯封面上可怖的臉孔是印度教裡的一種神祇Bhairava,保佑人們獲致成功並避免災禍。Chepang稱自己玩的音樂是Immigrindcore,結合Immigrant與Grindcore兩個單字,一詞道盡尼泊爾人口外流問題的困境。其中一個案例與最近很夯的世界杯有關,自卡達接下2022年的世界杯主辦權以來,大量的尼泊爾移工進入該國境內,在極端惡劣的勞動條件之下流血流汗,在2014一整年當中每兩天就有一位尼泊爾移工死亡。這場全球慶典由年薪上千萬歐元以及低薪壓榨的勞工一同促成,但我們永遠只記得最富有的那些人。




這支MV是由旅居紐約的台灣人Frank Huang製作,他主理的Max Volume Silence簡直是重型音樂愛好者的寶庫!

2018年7月10日 星期二

堅強的理由-莫文蔚《我要說》(1998)

冬天的新竹天氣怪可怕的,對於我這個巴不得四季都是夏天的台南囡仔簡直是可敬的對手,陣陣寒風像是命中率超高的自走炮射手,輕易地穿越薄脆餅皮般的肌膚投出空心球,就算換上年度最佳防守球員-羽絨衣進行包夾,他還是能射得你心裡發寒,天氣越冷他的手感愈熱。今天的射手沒有極限,我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脫離摧枯拉朽的攻勢抵達這家便利商店,我與訪談對象阿美約在這裡。這家便利商店夾在台一線和濱海公路之間,雖然在同一個城市但距離住處騎車需要將近一小時。當我踩著僵硬的步伐踏進店裡時,一股暖意竄上臉頰,讓久置於冷空氣中的皮膚感到麻木,眼睛附近沒有受到口罩保護的皮膚彷彿快要裂成另一張嘴。裡頭的空間比位於市區的商店來得寬敞,純白的燈光像是為了迎接天使下凡而閃耀,但是眼前只有一位看起來不像天使的男子提著購物籃在櫃臺前等待結帳。

我找了個面對門口的位子坐下,這樣一來才能立即認出進來的顧客是不是阿美。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五分鐘,我考慮要不要去買杯熱咖啡,平常只要浮現這個問題答案一定是Yes,但今天我竟然猶豫了,八成是因為那該死的射手該死的寒風,導致我丟了部分魂魄。我只好先把咖不咖啡的問題擱著,拿出訪談稿預習準備好的問題,等待阿美的到來。

訪談題目會不會太不近人情了呢?這個問題自研究啟動時就不斷在腦海徘徊,畢竟我要探索的可能是他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這麼做不就像電視上問「你會不會難過?」的記者一樣嗎?就算有學術這塊擋箭牌,我仍然惴惴不安,只好不斷提醒自己訪談的時候記得溫柔一些。

阿美是來自高雄那瑪夏的布農族,目前在新竹從事建築工作,風災的時候他在當地的NGO組織工作,我研究的紀錄片即是以組織內的婦女為拍攝對象,與導演進行訪談後透過導演的協助而連繫上主角之一的阿美。

此時,自動門開啟,一位身材豐腴的女子走了進來,我馬上認出他是阿美,雖然影片裡六年前的他是長髮,而現在是短髮,但那張五官深邃的臉孔沒什麼變。他的脖子上圍著圍巾,看得出來全身包得密不通風的他剛剛也在與寒風射手奮戰。我趕緊上前打招呼,他黝黑的臉上露出笑容,雙頰上的雀斑仿佛也俏皮地和我打招呼,但無法掩蓋垂墜的眼睛流出的疲態。他說要請我喝咖啡,我連忙說不用沒關係,他不理會我的客氣,逕自走到櫃台前問我要喝什麼,然後向店員點了一杯咖啡,我問他:「你不喝嗎?」他呵呵笑了幾聲,有些害羞地說:「我們都喝別的,不喝這個啦。」

我先了解阿美的生活背景,再將時間拉回傷懷的過往,我從來都不是個擅長聊天的人,尤其是第一次見面就要講這個多話的場合,但今天出乎意料的順利,阿美的健談幫了不少忙,那些稱不上美妙的經歷總是伴隨著微笑出現,雖然可以感受到這對他的情緒仍有影響,打亂了他摺疊整齊安放在心裡深處的回憶。期間,阿美接到三通孩子打來的電話,接電話前他總是說:「不好意思,小朋友找我。」從說話的語氣判斷,應該是他年紀最小的孩子,由於工作的關係阿美長期與孩子分隔兩地,間隔三個月才會回去山上與孩子相聚。通話快要結束時,孩子問他什麼時候要回家,阿美安撫他「快了,快了,你等我回去。」在後來的談話中我才明白,「快了,快了」指的是將近兩個月後的過年。

這篇訪談的逐字稿後來順利被收進論文裡,被學術性地拆解、分析與研究,討論著風災後原住民女性的生活等嚴肅議題,我試著不用那麼艱澀的字眼去包裝訪談,讓故事散發出原初的質樸光芒。喬治·歐威爾認為寫作者應該具有以下幾個動機:一、完全的自我中心;二、熱衷於美的事物; 三、基於歷史的使命;四、政治性目的。大部分寫字的時間我都專注在第一點,但是在後續的整理之中我的心裡卻浮現「使命」兩個字,這是我頭一次急切希望寫下的文字能夠被更多人看見,傳得愈遠愈好。這樣的訪談不應該被埋葬在論文的附錄裡,坐落在書架的深處等待稀落的研究者來翻閱,或是在網站上等待進行類似研究的人下載。不可否認這樣的議題確實有研究上的意義以及重要性,但有沒有可能讓她們的故事以更親民的面貌出現?阿美的一席話就像遠方拋來的救生圈,拯救了一位埋頭在書裡苦幹實幹卻幹不出什麼名堂的我。他的經驗彰顯出都市原住民的生活是多麼地不容易-辛苦付出勞力但回饋始終有限,哪裡有機會便往哪裡去,被迫與小孩隔著好幾座城市的距離,幾乎斷了與原鄉的聯繫。訪談中阿美不只一次說出「很辛苦」這三個字,但是這三個字卻是雲淡風輕地從他的口中漂出,就和他笑起來彎彎的眼睛一樣。我並不是要說原住民就是樂天、開朗之類的刻板印象,也有不少人也在流離的過程中因為沉受不住壓力而丟了性命,但是在經歷部落動盪與家庭失和的阿美身上,我隱隱約約看到一雙堅強的翅膀在背後支撐著他,力量可能來自他的孩子、他的家人或是每一次的歸鄉。

後來,我完成了一本不怎麼樣的論文,順利的畢業回到故鄉,論文裡使用的理論內容我很快就忘記,但是和阿美聊天的情景卻始終盤踞在心裡。那個的夜晚帶給我太多太多,極有可能影響我未來的人生。如今一年半過去,我仍然記得那個夜晚帶給我的衝擊,自那時候起,我已決定拿著筆,與你們站在同一陣線。

此時我的腦中響起了記錄片的結尾,阿美和朋友在KTV高唱〈領悟〉時高音深厚、情感濃烈的歌聲:「啊多麼痛的領悟,你曾是我的全部...。」






2018年6月22日 星期五

Baptists-Beacon of Faith(2018)

來自溫哥華的Hardcore樂隊Baptists日前發行第三張專輯《Beacon of Faith》,專輯發行之前,他們剛結束與另一支兇死人不償命的樂隊All Pigs Must Die結束美加西岸巡迴。Baptists一直都不是單靠結實厚重的旋律就把你轟倒的重拳型樂隊(像是All Pigs Must Die那樣),他們的音色聽起來比較暗沈,在中版與快板切換之間產出扭曲、幽幽長長的焦慮感,隨著音樂傾軋而來的洪荒之力壓得全身緊繃喘不過氣,奮力堅守到最後一刻的你還是抵不住排山倒海的壓力,在即將崩潰前趕緊發出頭破血流的求救訊號。這張專輯是在Converge吉他手Kurt Ballon主理的錄音室Godcity Studio錄音,他也有在〈Outbreeding〉中獻聲。這首歌是關於Andrew養的鬥牛犬,他的鄰居因為這隻狗是鬥牛犬而對他有意見,後來還把動保人士叫來他家裡(加拿大有些地方禁養鬥牛犬,但不包括於Andrew居住的溫哥華)。主唱Andrew Drury的本業是卑詩省法律機關的協商人員,在此之前是社福機構的青少年工作者,他將這些個人經驗鎔鑄至歌詞裡,〈Vicarious Trauma〉寫的是官僚體制內層層紙本障礙,在他與需要協助的人之前架起一道高牆,"The Paper steps I walk remind me of the lengths  I've swam in line."。〈Bevel Down〉描述在濫用毒品的環境下成長的孩子的命運,他們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觸毒品也更容易成癮,但大多數的人確認為這是罪有應得,他們本是不值得拯救的垃圾。

Baptists另一個看點是鼓手Nick Yacyshyn,雄渾的鼓擊像暴風雨前夕逐漸陷入遠方的雲,隱約透出一股不可斗量的深層能量。2014年Dave Grohl在看過Baptists的Rain City Sessions之後馬上發文表示Nick是他最喜歡新進鼓手,還發訊息給他們所屬廠牌Southern Lord的老闆 Greg Anderson表達他的崇敬。如果想聽Nick不同面向的精實鼓技請聽他的另一支Post Metal樂隊Sumac。

Andrew 曾在訪談中表示他對於龐克的看法:"Punk ain’t the clothes you wear. Attempt to make a difference and never care what other people think. Fuck pretentious snobs. Take ‘er all in when ya can."

龐克不是因為你裝扮成什麼屌樣,不要當個自以為是的假內行,把自己扔進去搞出一些什麼。





發行第一張專輯後的現場,鼓真的超噴!

2018年6月12日 星期二

最遠的流浪-Chuck Ragan《The Flame In The Flood》(2016)

當我來到花蓮時,幾乎都會去海邊走走,因為在這裡你無法逃脫海的視線,目光也總會落在長浪上。從外公家走路到海邊不用半小時,這對長居城市的年輕人來說是奢侈又吸引人的事情,所以我們這些晚輩總是揪一揪就出發,摸摸流浪這兩個字長什麼樣子。現在是春節假期的尾聲,除了我們家之外的親戚都離開了花蓮,所以今天只有我一個人走。這條街沿著吉安溪下游前進,以一種不會疼痛的方式直直撞進太平洋,細長的溪流被兩旁的人工植被夾成一條超大三明治,看起來一點都不美味,為了滿足人類防備之心而築的堤防是加量不加價的升級套餐,這樣還不夠嗎?堤防上頭插上一行灑上狗尿的竹狀柵欄,就當作是壽星獨享的招待,人工的主體加上天然的佐料,就像這座島上隨處可見的一切。

這條路的尾端橫越著一條橋,必須穿越橋底下的涵洞才能清楚地看見海,快抵達橋之前的溪邊養著幾隻水牛,這幾隻水牛我看了好幾年,數量從一頭兩頭到現在五頭六頭,但身形卻沒有多大的變化,依然圓滾滾的像是生物圖鑑上的水牛範本。他們被繩子拴在堤防邊,規律搖晃的尾巴像是在催眠路過的人們:「你們沒剩下多少暢快的時光。」有一位帶著斗笠的黝黑男子坐在離牛群不遠處的草地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似乎是豢養牛群的人,雖然他的表情深藏在陰影裡,有什麼心事我也看不出來,但如果知道他的星座,再參考一下唐綺陽占星幫的話搞不好可以,我有點羨慕他,他的樣子就像是活在陸地上的水花。

踏上海岸前要先經過一座以前叫作南濱、現在叫作太平洋的公園,過去這裡有夜市但已經被拆除,花蓮所有的夜市在三年前被整併成東大門夜市,搬遷至離市區較近的位置,五星級縣長自豪的政績之一,黑白相間的富麗磁磚鋪滿全場,搭配令星光黯淡的燈龍海,行動攤販也被收攏至汲取部分中國風味的城門廊道下,拼裝成夜市的模型,走進去彷彿掉進另一個新創國度。太平洋公園也在都市計畫中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多了好幾座供人拍照打卡的罐頭裝置藝術,其中一座裝置是手持喇叭的石雕,從喇叭口呼出Marry me的立體字雕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有人使用,因為這裡不像是個求婚的好地方,整座公園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位費盡心機模仿好萊塢明星的台灣女孩,不小心把口紅當成眉筆在畫。穿過公園之後,你還必須跨過一條自行車道,沿著這條路可以一路騎到北邊的七星潭,我望著散佈地上的煙火殘骸,心想這些殘骸是不是也一路綿延到七星潭,漂向不知名的遠方。我準備躍過自行車道,想在落地之後擺出瀟灑的Pose削減海浪的氣勢,沒想到卻以一種彆扭的姿勢降落在一塊布滿條紋的大石頭上,四肢觸地像隻孤獨的青蛙,算了吧,我終於抵達了海。

腳邊七彩的岩石果斷拒絕浪花的邀約,因為海風正在他的身上磨蹭,試著挑起岩石的慾望,但岩石之所以為岩石就是因為他擁有坐懷不亂的特質。我一邊小心翼翼前進一邊欣賞他們火辣的表演,在距離海面約五大步的地方停下來,因為前面有個穿著一身黑的男子雙手叉腰挺立,我不想打擾他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擾,如果有人從海中央拍過來的話,應該會是一張好的照片。我打算找個地方坐下發呆,培養傷心太平洋的心情,但一座座堆積的消波塊卻佔滿了視野底部,努力從下睫毛爬到上睫毛,我拼命將它們推落,但不管我怎麼發力它們始終能撐住睫毛,扯得我眼角發疼,我不知如何是好,就這麼讓長得像化學分子模型的消波塊與海產生反應,化學式如下:一望無際的海+消波塊→人造的冷感。半年前來花蓮時,我和表弟去了另一頭木瓜溪的出海口看海,那裏的遊客比較少,但垃圾一樣不少,一眼望去岸上只有幾位釣魚的海人,我們原本只是打算走走晃晃,沒想到打了幾個水漂之後就躺在石礫上睡著了,無視頂上不限時吃到飽的陽光,醒來之後陽光塞滿了我的眼睛,彷彿剛吃完一頓撐死人的霸王餐,眼前是一片刷上亮彩的藍天,白雲飄飄蕩蕩,海浪聲搖搖晃晃,那是我人生睡過前三名的午覺。

在海邊待不到五分鐘我就走了,眼前的海太不美麗,這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該有的樣子。我打算去市區的書局看一看,半年前來的時候我帶了幾本自製龐克刊物《失蹤者之城》到那裏寄賣,老闆說如果三個月之後沒有賣出就要下架。兩個月前我收到當時來花蓮旅遊的L傳來的照片,《失蹤者之城》仍然好端端地待在架上,如今又過了兩個月,我希望他們還在。

市區的街道上頭懸掛著行列整齊的大紅燈籠,一刀接著一刀劃破天空,像收不了尾的八點檔歹戲為了吸引觀眾目光而灑最後一次狗血。沿途的禮品店販賣著內容一樣商標不同的伴手禮,麻糬、花蓮薯、剝皮辣椒與豆乾等等,大部分的店家裡面都空無一人,這現象代表著什麼呢?觀光人潮消退?或是人們不再喜歡這些東西了,但它們仍會躺在架上好一陣子,直到保存期限過去。從有記憶以來我每年都來花蓮,雖然來的天數不多但我很喜歡這裡,總是想著老了之後可以來這裡定居。張震嶽有一首歌是這樣唱的:「幻想退休養老要在花蓮買一塊農地養雞種田。」我不想養雞但是想種田,可是現在花蓮的農地和島上其他地方一樣被炒起來了,留給富商蓋房子用,我大概永遠都買不起。這幾年,某部分的花蓮就像這樣被借去開發,然後再也回不來了。

這家書店座落於鬧區邊緣,寧靜的中心,附近沒什麼行人,也沒有多餘的年節裝飾。外觀和以前在眷村的外公家是同樣風格,抬頭就看得見屋簷上粗礪的磚瓦,一扇度過許多風霜的拉門竭力撐住屋頂,邀請我將它往右邊拉,門上的玻璃用奇異筆寫著大大的「禁食蔥油餅」的字樣,我想是因應附近那家有名的炸彈蔥油餅而生,在黃色燈光籠罩之下,拉門顯示出一種屬於門的慈眉善目。走進書店後,我看見一隻白貓坐在櫃台上,他的臉上浮現「你想幹嘛?」的表情,我只好回敬一個屬於我的慈眉善目。位於中央的長桌掛著獨立出版品的木牌,《失蹤者之城》應該就在這裡吧,我繞著桌子打轉,上面擺滿詩集以及動物明信片等設計精巧的小物,卻沒有看見由我執筆的醜陋封面,失蹤者真的失蹤了。但我仍然拉著希望的衣角不放,掃視著靠牆蜿蜒的書櫃尋找它的蹤跡,這時,我看見一本莫言的《檀香刑》,這本書我找了很久,雖然紙已泛黃但只要190元,我對著書背搔幾下癢,他沒有從手裡掙脫,因此斷定我和他是有緣的,於是馬上把書夾在腋下,與他進行第一類接觸。我又晃了兩圈,仍然找不到《失蹤者之城》,便將《檀香刑》拿去櫃台結帳。白貓仍坐在哪裡,我嘗試用腹語術詢問他開不了口的問題:「請問失蹤者之城賣得好嗎?」他似乎沒聽懂,回我一個屬於貓的慈眉善目。

離開花蓮之後,那幾本失蹤的《失蹤者之城》始終擱在心上,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凡住過必留下鄰居,怎麼會說失蹤就失蹤呢?我按捺不住理想幻滅的衝動,私訊問了書店銷售狀況,他們回說已經賣完了,可以再寄五本過來。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的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如海浪輕柔地拍打臉頰,其實花蓮還是個不錯的地方。這些微薄卻情感豐沛的字句,在那裡找到了歸屬,我替他們感到高興,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在那裡找到歸屬,也許那時我會在海邊遇上正在閱讀《失蹤者之城》的人。

無論如何,要先找到一塊農地才行。



受到傷心欲絕主唱許正泰寫的好好好文〈我的心被台北悶壞了,想往更開闊的地方逃去〉感召,決定寫下這篇關於海的故事。




2018年5月29日 星期二

直到看見阿鳳眼睛-直到看見鯨魚眼睛《黑潮》(2018)

海洋工作者郭道仁:「Donsol(菲律賓的地名)有一個部分是讓人值得去學習的,當一個人很辛苦才獲得報償的時候,他是會感恩的,當那麼多人在這裡一直跳一直跳,每一次跳下去踢水踢個兩分鐘就沒體力,才看到鯨鯊一眼,他會想說我要再跳。他會不斷付出、付出的很辛苦、很喘,換來看到他兩眼、三眼,這種價值是平衡的,人的情緒也會跟著昇華,尊重也會跟著而來。」-《餘生.共游》

最近加入了鯨豚救援的志工行列,有機會近距離觀察平常大概沒什麼機會能接觸到的鯨魚。擱淺的鯨魚叫做阿鳳,品種是侏儒抹香鯨,5/7在苗栗龍鳳漁港被發現擱淺在海灘上,不負責任推測他的名字是根據擱淺地而命名。阿鳳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苦命,好像會出現在民視八點黨裡,飾演老公偷吃成性的第二女主角。阿鳳被發現以後隨即被送往位於台南四草的成大鯨豚救援中心安置,交由中心的專業人員、獸醫與志工們輪流照顧。自從開始參加志工之後,便將救援中心臉書的臉書設為搶先看,每天定時關注鯨魚動態,一隻素昧平生的鯨魚竟然在一眼瞬間住進你的心房,是不是人與鯨魚之間存在著不能說的秘密,雖然你從未看見他藏在水面下的神秘雙眼。

阿鳳安置了兩個禮拜終於等到野放的消息,當天早上看到影片裡的阿鳳從救援人員手中跳下,撲通一聲完美落海,拍打兩下水面,伴隨著救援人員的歡呼聲消失在灰色的海裡,心情雀躍不已,一方面感謝鯨魚終於回家了,一方面沾沾自喜自己在這珍貴的救援行動裡也參了半腳,接獲消息後馬上與一同去當志工的R分享喜悅,沒想到開心不到半天,晚上便在志工群組得知黃金海岸有海豚擱淺的消息,R看到照片後馬上來訊表示和阿鳳長得好像,R的敏銳令我吃驚,因為在我脫窗成性的眼裡鯨魚都長得一樣,後來經由趕至現場的研究人員證實的確是阿鳳,回家不到一天又被沖上了不屬於他的世界。長期從事救援鯨魚的老師表示可能是因為體力不太好且沒辦法持續給藥的緣故,從回報的照片看來,臉上舊有的傷口又變得更深、更鮮紅,就算我們無法與鯨魚交換語言,仍可以感受到他的無力與哀傷。二次擱淺也讓阿鳳登上新聞版面。

照顧一隻鯨魚需要的人力相當可觀,每小時至少兩位志工,如果遇到餵食及抽血檢查等活動需要的人力更多,換算下來每天至少需要五十人次的志工投入救援。志工要做的事其實很容易上手,主要是紀錄並觀察阿鳳在水池裡的活動,包括他的呼吸及浮沉情形,是否有排便及其他異常行為,由於生病的關係他不太會游動,所以大部分的時間呈現載浮載沉的狀態,如果不是對可愛動物感興趣的人可能會感到些許無聊。有一次去的時候因為他在拉肚子,所以不斷看到他從肛門噴出褐色烏雲,那一團像臭臭泥的排泄物就這麼隨著水流在池子裡繞啊繞,阿鳳無法閃躲只好一直和自己的排泄物相撞,直到排泄物散去為止,但他始終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是不是真的與世無爭我不知道,因為我們無法從他和善的臉上讀出任何負面的情緒。沒事的時候我總是靠近池邊觀察他的身體,看著他透亮的表面倒映著屋頂上的橫樑,搖搖晃晃就像他腦中懷念海浪的記憶,如果在海面上的話,倒映在他身上的就是閃爍的星星了吧?星星的美才足夠與他的靈光匹配啊。他的皮膚要說透亮也不是真的透亮,因為那上頭布滿了大大小小灰色的擦傷痕跡。在他二次擱淺之後,我和R去看他,位於阿鳳眼睛上緣的兩坨傷口仍是紅的,尾鰭上的傷看起來更嚴重,露出了白色的內裏,看著他被困在這個小池子,不時想著與鯨魚有關的事,他為什麼會擱淺,和人類有關係嗎?鯨魚在海洋裡也會與糞便相撞嗎?他被困在這裡八成很不開心吧?看著他沒什麼活力的身軀,難以想像他健康的時候是怎麼在海裡游走的,如果我們能在海裡看見他的話,那會是多麼美妙的畫面。

為了進一步了解我相當不熟的鯨魚,打破所有的鯨魚都長得一樣的神話,這段時間找了許多資料來看,包含柯金源以鯨鯊為主題的紀錄片《餘生.共游》,這部片子走遍台灣、沖繩以及菲律賓,拍攝各地的人們如何與鯨鯊共處,以及台灣研究人員如何利用衛星鏢等科技進行追蹤。影片的主軸是這些地方是如何經營以鯨鯊為號召的觀光行程,例如屏東海生館曾養過的三支鯨鯊都以悲劇收場;沖繩除了把鯨鯊養在全世界最大的水槽內之外,也將鯨鯊養在海中箱網裡讓遊客與他共游;菲律賓Oslob的漁民則是每天在固定時刻定點餵食,引誘鯨鯊靠近岸邊讓遊客觀賞,無形中改變了鯨鯊的遷徙習慣;相對起來對鯨鯊最友善的是菲律賓Donsol,他們開船到外海讓遊客進入鯨鯊的生活領域與之互動,雖然這看起來是最無害的旅遊方式,但是當大量的船隻在海上來回奔馳時,也有可能撞上鯨鯊浮出水面的尾鰭,進而造成身體的損傷。看到這裡其實蠻無奈的,人類再怎麼嘗試減低傷害,為大自然設想周全,好像都是徒勞的,在我們決定支配大海、讓海洋成為一門生意之後,就已經按下破壞的按鈕,我不知道有沒有修復的可能,這件事太龐大太艱難,超出我淺薄的海洋知識可以處理的範圍,但是當我看到那些拖著惺忪的眼睛教導我們該如何照顧阿鳳的志工時,心裡又覺得這一切還是有救的,人們願意投注睡眠玩耍的時間在此而不求回報,只為了讓他活下去。對於另一種生物,我們還能感受得到他身上的疼痛,還能感受得到兩者之間存在著愛,如果我們的善意能夠維持下去的話,海洋應該會變得好一點吧?海洋變好的話,世界就會變得更好,不是嗎?腦中浮現好多鯨魚問號,或許是我太天真,只要有人類存在的一天,世界就會是這副苟延殘喘的模樣,人類無視還沒復原的舊傷持續痛打,滲血的新傷等不及懷著善意的人前來包紮。

我喜歡影片裡鯨鯊在海中游泳的樣子,鏡頭裡雖然只有一片朦朧的藍以及身上印著班點的鯨鯊,但這樣的畫面最接近他們原本的樣子,沒有任何人類以生態之名設下的限制,那是一種極為簡單的美,也是一種單純的愛,基於充足的尊重與珍視灌溉之下才會萌芽的情感。雖然人與鯨鯊離得遠遠的,但是你可以感受到攝影者傾心傾力凍結住這股穿透他的心之暖流,讓鯨魚眼裡閃爍的款款溫柔成為永恆。這是說著兩種語言但分享著同一個世界的生物,陪伴彼此的最佳距離。阿鳳在海裡游泳的樣子,應該就是這麼美吧。

說了這麼多與鯨魚有關的事,點播一首團名有鯨魚的樂隊的歌也是挺合理的,直到看見鯨魚眼睛〈黑潮 〉,音樂請下:

「順著這股暖流,我將成為你的祈盼。」

加油啊,阿鳳,我還沒有看見你的眼睛呢。


6/4更新:

本文寫於5/29,阿鳳於6/3晚間十一點二十四分啟程前往天堂。
順著這股暖流,一路好游。




2018年5月16日 星期三

他們的監牢-Tommy Guerrero-Soul Food Taqueria(2003)

居酒屋裡的光線說黃不黃說白不白,獨自懸吊在疏遠的角落發悶,看起來比我還不好親近。一顆顆燈泡嵌在看起來有設計過的燈具中,在複雜到令人鼻酸的氣味中晃蕩,宛如發育不良的蛋黃在還沒長成完全體之前就被迫孵化,為這個永遠欠缺光明的世界犧牲奉獻。至於那似黃非白的顏色,大概是降生前來不及在兩種顏色之間抉擇而生成的。蛋黃不像村上春樹總是站在特定的那ㄧ邊,他們的性格裡比較多猶疑的成份。會使用這樣的燈泡八成是店主覺得這樣比較有工業風與日式風疊合互文的感覺,或是在這樣黯淡微醺的氣氛中,人們較有可能愈喝愈帶勁,愈吃愈涮嘴。我一直很討厭微醺這個詞,因為在醉與不醉之間我永遠站在醉的那一邊。

木製的方桌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堡壘,上面遍佈刮痕與點狀汙漬,酒瓶彷彿一群一群散漫的士兵地站在桌子邊緣,我的筷子輕易攻破守護菜肴的最後一道防線,讓充滿食物的堡壘加速崩毀。雖然標榜著日式手創料理,生魚片、串燒與壽司樣樣不缺,但是桌上也有炒麵炒飯鹹蛋苦瓜等菜色。日式與台式的完美結合,一樣價錢雙重享受,我想像著老闆可能提出的廣告文案,雖然感到有些不合時宜,但是身在混搭就是創意的年代裡,好像也不怎麼意外。

我比較好奇的是手創這個詞,料理不都是用手做,難道有人是用身體的其他部位做嗎?法式靠腰烤鴨胸、英式用腳趾頭想的下午茶,想著這樣不好笑的事我卻笑出了聲音,對於自己比海平面還低的笑點感到無可奈何,趕緊灌一口啤酒掩飾咕嚕咕嚕冒出的笑意。環顧周遭此起彼落的聲音,看來我的擔心是無謂的,身旁的大人們忙著喝酒吆喝,我乾癟的笑聲恍如蚊子的飛行,來不及飛到他們的耳裡就被眾人的喧鬧一巴掌擊墜。身邊的大叔看到我拿起啤酒,趕緊向我舉杯並說聲來來來乾了啊,在玻璃杯的碰撞聲中,我聽見後方傳來的對話:

「我跟你說啦,印尼的比較好用,比較乖比較聽話,像我家現在這個就是,我告訴你,不要用越南的,他們意見太多不好管,也比較容易逃跑。我之前用過一個越南的就是這樣。」我回頭喵了一眼,說話的是一個燙著大捲髮的中年婦女,高亢的聲音在吵雜的環境裡獨樹一格,他的側臉對著我,雙瞳在油亮亮的臉頰上睜大,散發出自信的光芒,比這裡任何一盞燈泡都還要亮。

「我家現在這個就是越南的,他很乖也很會做家事,每次都把家裡打理的乾乾淨淨。」這個聲音聽起來比較溫和,似乎是與他相隔幾個位子的婦人。不清楚隔壁桌的人口組成,無法為他們之間的關係妄下定論。

「那是你運氣好,我朋友家的那個都不會做事,每天坐在家裡滑手機,還會偷東西耶。如果家裡有請外勞的話貴重物品真的要鎖好,錢包也不要隨便放。還有,也不要用菲律賓的,他們很喜歡交朋友,會常常跟你說要出去玩。我家那個就是,一直跟我說想請假和朋友出去,還要求過夜勒,但是我都不讓他去。」他一副外勞萬事通的口吻,語氣愈來愈激動,雖然我背對著他,但我想像他的嘴角泛起獅子抓到羚羊時得意的笑(等等,獅子會笑嗎?)。

「這麼愛玩喔?」雖然她的語氣仍然溫和,但聽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你才知道,所以現在我不讓他放這麼多假了,出來工作就是要安安份份,不要想一些有的沒的。」

「對啊,互相體諒互相尊重,大家好好地過就好。」

大家好好地過就好,這真是句好話,但是這句話出現在他們的談話之中,我卻覺得五味雜陳,為他們工作的外籍勞工不知道是不是過得好好的。這時,服務生將兩尾烤秋刀魚端上桌,細長的魚身被切成兩半,上頭灑上白芝麻,身邊的大叔拿起盤上的檸檬對準魚的腹部擰下,此時的他是垂涎三尺的代名詞,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剛剛這段對話,如果聽到的話又會有什麼感想。秋刀魚兩顆蒼白的眼睛直瞪著我看,那裡頭沒有任何生命該有的神采,但是我卻看見了海。我看見不會飛的秋刀魚竟然像飛魚一樣隨著波浪躍出海面,在海波浪上滑行,朝著霧色迷濛的遠方飛去,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這畫面,但是想像力足以告訴我那有多美。這樣美麗的鏡頭竟然是生物本能的徹底發揮,飛魚群為了躲避掠食者的追殺而不得不飛。那如果有人因為過得痛苦不自由而逃出另一個人的手掌心,為了生存而不得不作出如此決定,這樣行為真的值得淪為茶餘飯後的消遣嗎?

那句「他們意見太多不好管,也比較容易逃跑」持續在耳裡迴盪,我喝了好幾口酒,試著推測那位婦人講這句話時的心境,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因為現在我的腦袋有點亂。

「少年仔,你酒量那麼好喔,來來來,乾了啦。」隔壁的大叔似乎喝開了,他向我舉起倒得太滿的酒杯,溢出的泡沫沿著杯緣滴到桌上,濺出一枚透明的雪花。

我拿起酒,望著那隻骨肉分離的秋刀魚,向他乾了一杯,在心裡默念:「我們都要好好地過。」


2018年5月3日 星期四

Nasum - Human 2.0(2000)

解散已久的傳奇Grindcore樂隊Nasum最近又浮出視野,應該說浮上臉書河道才對,雖然說臉書上垃圾一拖拉庫但偶爾還是會撿到驚喜。去年底,他們的粉絲專頁發佈了演唱會記錄片《Nasum: Blasting Shit to Bits - The Final Show》中〈Shadows〉的現場影像,這是已過世的吉他手兼主唱Mieszko Talarczy寫的歌,也是他們最出名的一首歌之一,該片內容包括他們2012年告別巡迴時在家鄉瑞典舉辦的最後一場演唱會的影像記錄,以及樂隊成員的訪談。Mieszko Talarczy 2004年在泰國度假時死於南亞大海嘯,Nasum和他參與的另外一支直爽痛快的Hardcore樂隊Genocide Superstars也因此宣佈解散,直到2012年Nasum才重組巡迴,主唱找來芬蘭Grindcore樂隊Rotten Sound的Keijo Niinimaa代打。Mieszko除了樂團活動之外也合夥創辦Soundlab Studios錄音室擔任製作人,錄音室在他過世之後仍持續運作,許多一線的北歐重型樂隊像是Disfear、Victims和Rotten Sound都曾在那裡錄音,Nasum的鼓手Anders Jakobson參與的樂隊Axis of Despair即將發行的新專輯也是在那邊錄的。

Nasum發行的四張專輯都非常值得一聽,《Human 2.0》更是我心中重型音樂的頂峰之作,質量與旋律兼具,聽久了也不會膩,名曲〈Shadows〉即是出自於這張專輯,但Anders Jakobson表示他不是很喜歡因為這首歌太melodic了!不過我超喜歡。Nasum到了第四張專輯《Shift》時旋律的表現更出色更令人難以捉摸,無論如何他們仍然是支貨真價實的Grindcore樂隊。除了輾核音樂一貫強勁的痛感與甩頭的激情之外,他們的編曲細節豐富,錄音相對許多Grindcore團來說也算相當清晰立體,流竄的律動感為輾核的暴衝脾性注入一點獨舞的美,能屈能伸的旋律使得他們的音樂並不單純是極端殘暴的影像輸出,而是像電影《計程車司機》那般透過暴力的多重層面映照出崩毀前夕輝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