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8日 星期二

女明星

「歹謝,歹謝。」

經過身旁的婦女撞了他一下,希手中的菜藍掉在地上。

希提起菜藍後,拍了拍上面的髒污往後瞪了一眼,發現婦女已經混入市場的氣息之中,他的身旁換成一位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少婦,一臉狐疑的望著他,希趕緊低頭離去。

希一向不喜歡嘈雜的場合,尤其像市場這等嘈雜的聖殿,只是為了價格與品質他可以忍一忍。菜市場的蔬菜總是大把大把豪邁地展示出來,葉片上的水珠閃閃發光。希一看就能夠在腦海裡想像出烹飪後的美味模樣。丈夫特別喜歡吃這裡的土雞肉與黑豬肉,希每個禮拜總要來上兩次,老闆總會給熟客一些特別優待。希會在出發前紀錄購物清單,用最短的時間揀選後離開,不多花一毛錢,不多停留一秒鐘。

回到家,把買回來的菜冰起來後,希從冰箱拿出早上喝一半的咖啡,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他已經忙了一個早上了,去市場前先去銀行換新鈔,停車位找了半小時,排隊花了一個小時。換完新鈔又去醫院幫婆婆拿藥,一樣等了半小時。

希邊喝咖啡邊用手機觀賞電影預告片,那是他喜愛的女明星凱莉久違演出的院線片。從一個月前在廣告中看見預告片開始,他已經反覆看了不下十次。凱莉在這部片裏頭留著俐落的金色短髮,一身黑色勁裝扮演特務,是他從來沒有嘗試過的角色。

或許會上串流平台吧!希心想。不過,到時候他也不一定有時間。帳號裡還卡著一部花了一個月還沒看完的電影。第一次按下暫停是因為婆婆打來,說他身體不舒服,能不能帶他去看病;第二次是公公打來,說婆婆和他吵架,要希過去一趟;第三次呢,老公在外頭喝了酒,請希過去開車接他回家。

希看了看時間,將近中午十二點,他還有完整的四小時可以運用。他決定去看電影,他沒有把握下次出現完全空閒的四小時會是什麼時候。

買了票,售票人員遞給他是電影附贈的海報。希攤開捲起的海報,女主角凱利揹著槍,穿著一身黑色緊身套裝,眼神釋出騰騰殺氣,背景則是一座火燒的城市。他拍了一張海報的照片傳給同樣是凱利迷的好友珍,附上一個具有炫耀意味的貼圖。

希握著海報走進影廳,裡面只有五個人,一對年輕的情侶、一對老夫妻,還有一位孤獨的男子。希走到座位上坐了下來,他想起第一次看凱莉主演的電影也是單獨一人,不過那次是午夜場。片中,凱莉飾演一位單純的鄉村女孩,只能算是第二女配角,但無法遮掩凱莉的魅力。希被凱莉無瑕的笑容迷住了,尤其是他與男主角之間甜蜜的交流。後來,他找了所有凱莉演過的電影來看,上電影院、租DVD、網路上的盜版...就算凱莉只是個跑龍套的角色也不放過。

近幾年,凱利成為備受矚目的女演員,主演的幾部電影都廣受好評,其中一部還入圍了最佳女主角獎,他卻再也沒有進電影院看過凱利的電影。每當他興起想去看電影的念頭時,電影早就下檔了。

希醒了過來,影廳的燈照得他刺眼。服務人員走了進來,裡面剩他一個人。

希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最後的印象停留在凱莉專注駕駛的側臉,槍聲轟轟轟地作響,一發子彈擊中凱利駕駛的車窗。

希打開手機, 珍在十分鐘前回覆了訊息:「怎麼沒有揪我??」

「你不用開店嗎?」

「休假啦,幾乎一個月沒休息。」

希看了看手錶,兩點五十分。

「我要去海邊,要來嗎?」

希想起了他看的第一部凱莉的電影,凱莉和女主角也是相約在海邊嬉戲。他傳了目的地給珍,驅車前往海岸。

希穿過防風林,看見養蚵使用的棚架以及保麗龍到處堆積,這裡位於觀光海岸的南邊,人煙稀少,環境靜謐,垃圾卻和觀光區一樣多。他往遠方走,找到一塊相對乾淨的沙灘坐了下來,希用手遮住眼睛抵擋火辣的陽光。

 「希!」

珍手裡提著一個大袋子,邊揮手邊走來。

 「好久不見,你也帶太多東西了吧。」

珍將手伸進袋子裡,右手拉出一手啤酒,左手變出一包洋芋片,露出俏皮的微笑。

 「我開車來,不能喝酒啦?」

 「拜託嘛,我們好久沒有喝一杯了。」

 希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默默地拿起一罐酒,他知道珍會盧他盧到他喝為止,所以他率先投降。

 「很忙喔,大設計師。」

 「累死我了,今天是我這個月第一次休假。過年前的預約幾乎全滿,連飯都沒時間吃了。」

 「看來最近賺不少喔。」

「還不是用時間換來的。」珍大口喝了一口啤酒,將臉龐靠近希。

「我說你,怎麼突然跑去看電影,還沒有找我?」

「哎呀,我臨時起意的啦,不然都要忘記凱莉長什麼樣子了。」

「好看嗎?」

希舉起啤酒向天空乾杯。

「對不起,凱莉女神,我自首,我看你看到睡著了。」

「太扯了吧,連凱莉的電影你都會看到睡著,你平常到底多累。那你等等陪我再看一次。」珍瞪大眼睛問道。

「不行啦,等等我就要回家準備晚餐了,你自己去。」

「家裡還好嗎?」

「就那樣囉,沒什麼特別的。 」

希與珍對看了一眼,拿起啤酒乾杯。

「來,我送妳生日禮物。」

珍從袋子裡掏出工作包,上頭插滿大大小小的剪刀與梳子等美髮用具。又拿出一面化妝鏡,擺在希的面前。

「在這裡?我本來想說過一陣子再去找你剪頭髮。」

「擇日不如今日,就現在啦,快,聽話。」珍磨刀霍霍,準備大顯身手了

哪有人在海邊剪頭髮的啦,希再次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盤腿坐在沙灘上。

珍蹲下,幫希圍上圍脖紙,放了一座化妝鏡在希面前。希看見自己的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

喀擦,喀擦,喀擦,喀擦。

「沒有圍布喔?」

「在這裡不用啦,快。」

喀擦,喀擦,喀擦,喀擦。

一撮撮的頭髮交錯落下,在沙灘上排列成星辰的模樣。希閉上眼睛,享受海風的吹拂,難得悠閒的時光。

結婚後希搬來這個城市,就開始找珍剪頭髮了。最初,他們只是單純的顧客關係,單純的寒暄問候。有一次,希在翻閱店裡的電影雜誌時,恰好發現了凱利的劇照,便在那一頁停留許久。珍興奮地和希說他超喜歡凱利。後來的話題便漸漸延伸到了電影之外,興趣、生活、家庭、過往...從那時起,希固定每三個月會坐公車去找珍剪頭髮,順便聊聊天。雖然他們成為了好友,但是約在外頭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幾乎都是趁著剪頭髮時相聚。希總是預約打烊前的時段,這個時間點他把家事處理完畢,回家後丈夫也睡著了。如此他們才能夠不疾不徐,傾吐心事,有時候喝上一杯。

「怎麼樣,一模一樣吧!」珍打開了電影海報。

希看了鏡子裡,他的頭髮變成和凱莉一樣俐落,中分配上耳下的短髮,服服貼貼,讓他的五官更加立體,只差頭髮不是金色的。

希把頭髮塞到耳後,轉頭朝向珍,擺出拿槍瞄準的姿勢。

珍大笑了好幾聲。

他們手拿著啤酒,歪頭靠著彼此,拍了一張照片。有一次,他看見丈夫的IG追蹤帳號裡,好幾位自然系女孩都擺出這樣的Pose。他們游泳、潛水、划船、登山,拿著色彩繽紛的飲品,閃著水珠的臉龐散發光芒,青春的髮絲在陽光下昂揚。

向珍道別後,希叫了計程車回家。四點半,比預期的遲了一些。

希回到房間,換上黑色的素色T-Shirt和黑色運動長褲,連襪子也換上黑色的。

面對鏡子,塗上咖啡色口紅,畫上黑豔的眼線,最後用梳子整理頭髮,把頭髮往後梳成凱莉的模樣。

到了廚房,希把原本貼在牆上,與老公去法國蜜月時買的風景畫拿了下來,換上電影贈送的凱莉海報。電影的結局,正義化身的凱莉理所當然獲得了勝利。

希正在切昨日滷好的牛肉時,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車子呢。」

「希,車子呢。」

「我問你,車子跑去哪?」

「聾子啊?沒聽到我說話嗎?」

他聽見丈夫的腳步聲朝他步步逼近。希看了牆上的凱莉一眼,沒有回答。

希用力握住刀子,慢慢轉身,把刀當作手槍,舉在胸前,瞄準丈夫眼角的陰影。

像是電影開場時,凱莉帥氣的姿勢。

下一秒,凱莉擊斃了敵人。

希轉向流理台,繼續處理眼前的牛肉,完成最後的擺盤。


2022年3月4日 星期五

左手

A失去了他的左手。第一時間,腦中浮現的念頭是:「好險我是個右撇子。」

當他下班抵達家門口,準備從外套口袋掏出鑰匙時,發現碰到鑰匙的不是手指,而是一塊硬邦邦、近似握緊的拳頭,但缺乏拳頭的重量以及肌膚的彈性。他將左手伸出外套袖口,發現左手掌整個不見了。從手腕的地方徹底斷裂,彷彿被剁刀斬下。他舉起手檢查斷裂處,沒有傷痕,沒有血液流出,沒有痛感。原先是手腕的地方被一層皮膚包裹住。粗糙的皮膚摸起來像是手肘的觸感,幾根細毛從乾裂的皺褶中冒出,宛如柔嫩的細芽,兩顆黑色素的沉積在旁,和他的手肘長的一模一樣。

丟了一個手掌,長了一個手肘,是賺還是賠?

原先延伸到手掌的脈搏也被阻斷了,照理說血液會堵塞無法循環,但是他沒有察覺任何異狀,心臟還穩穩地跳動著。

要叫救護車嗎?A心想,這算是受傷嗎?不是他故作堅強,而是一點不舒服的感受都沒有。

還是和醫生說實話?醫生一定會覺得他在唬爛。

既然手掌會憑空消失,那麼重新長出新的手掌也是不無可能。大自然會靠自己的力量維持平衡,就算那樣的平衡很恐怖。

他決定先放著不管,拿起包包,準備出門買晚餐。

等等,如果因為動作太過詭異被路人翻白眼怎麼辦?想到旁人噴射出的異樣眼光,讓他忽然有些緊張。

他從角落的紙箱裡拿出一疊廢紙,用力揉捏成一團,撕成五等分,有大有小。再將紙團捏緊,調整成一根根硬梆梆的條狀,有長有短。刻意做得比平常的手指還要肥大,模仿腫脹的感覺。接著,他從醫藥箱中拿出了透氣膠帶,把紙手指一根根黏上手腕,再用繃帶在手指和關節處纏了一圈又一圈。

真是栩栩如生,A露出滿意的微笑。

巷口的便當店是他常來的店家,價格便宜份量足夠。有時,老闆會在接近打烊的時刻,多塞一些菜給他。

「你的手受傷喔?」

「對,工作的時候不小心被熱水燙到。」

「阿有沒有去看醫生。」

「有啦,醫生說擦擦藥就好。」

 「保重保重,來,這給你補一補。」

老闆邊說邊塞了兩包辣蘿蔔乾給他。

他提著便當走回家,發現巷口的路燈下有一個熟悉的背影,他蹲下叫了聲咪咪,咪咪喵了兩聲後走過來。

咪咪是一隻黑貓,附近的人戲稱他是里長,因為他總是在這塊街區閒晃,到處找人討摸討食物。便當店的老闆會定期供應食物和水。附近的學生偶爾也會拿食物給他。雖然是流浪的,但身形頗有份量,散發著角頭的威嚴。A把便當放到地上,用手摸摸牠的頭。他伸出左手,想依照平常的模式拍打他的身體,紙做的手指卻折出了不符人體工學的角度,他趕緊把手指喬回正常的位置。

A第一次遇見咪咪是在半年前,地點一樣再這個巷口。那時候他剛搬來這裡,發現一群國中正蹲著和咪咪玩。學生走了之後,咪咪朝他走了過來,聞了聞他的鞋,用爪子抓了幾下後便開始磨蹭小腿。他的老家也有養一隻貓,可能鞋子上還殘留著貓的氣味。

A為什麼要搬來這裡呢?他無法肯定地回答,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失去手掌一樣。大概有個模模糊糊的原因是想換個環境生活。其他城市他不熟悉,搬了以後還要重新適應環境。這座城市他從小住到大,多少還是有些歸屬感。這裡雖然郊區,繁榮不比老家,但騎車回老家不用一小時,有什麼急事的話還可以回家看看。

這裡跟老家的生活差別不大,一樣有便利商店可以工作賺錢。這邊的來客數還少一點,上班比較清閒。還可以用便宜的租金租到比老家房間還大的套房,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

唯一的差別是,在這裡用交友軟體配不到什麼人。過去,他偶爾還可以和交友軟體上聊天的妹子吃個消夜、看場電影。如今,跳出來配對的都是可以當他媽媽的女性,濾鏡開過了頭,或是修圖修錯了邊。

他發現少了一個手掌其實沒有那麼不便。打開家門,進了浴室,把牙刷放在桌上,擠上牙膏,刷牙。用右手脫了衣服與褲子,打開水龍頭,淋濕身體,抹上肥皂搓洗。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吹吹頭髮。沒遇到什麼阻礙,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打開Pornhub。現在的他不能躺著一手拿著手機一手自慰。他不想坐著弄,因為躺著比較舒服。他曾和伴侶坐著做愛到軟掉,被伴侶嘲笑了好一陣子。在性的領域裡,坐著對他來說有陰影。

他想出了一個方法,把手機靠著床頭櫃,橫躺在床上,脖子向右扭轉90度,抽了張衛生紙。畫面看起來很歪斜,躺著的姿勢站起來像站著一樣。他也不喜歡站著,倒不是因為有什麼陰影,而是從來沒有嘗試過。

當他想快轉到其他體位的畫面時,A遇到了失去手掌之後最大的阻礙。他必須先放下衛生紙,用右手拿起手機快轉片子,再將手機固定在床頭,拿起部分被沾濕的衛生紙重新來過。他不是個有潔癖的人,不過這一來一回,手還是沾上了些體液,大煞色情風景。巨大的刺激沒辦法連續,宛如故障卡在半空中雲霄飛車,爽度直接被腰斬。

性的滔天巨浪接住了故障的雲霄飛車,讓慾望騰飛的更遙遠,A重新硬挺起來,終於在快轉第五次時射了出來。

他又去洗了一次澡,半天不到他已經很能適應少了左手掌的生活。明天的工作怎麼辦呢?要跟店長請假嗎?上周才因為急性腸胃炎請了兩天,再請的話老闆會不會抓狂。

早上起床,手掌還沒長回來。A不但沒有不適的感覺,反而感到身心舒暢。

他吃完從便利商店拿回來的即期麵包配上豆漿,準備出門上班。反正工作內容沒有難到需要用兩隻手處理,有困難的話就說自己受傷,請同事協助就好,連最難應付的打手槍關卡都挺過來了,還有什麼過不了的。

他走到巷口,看到咪咪站在路燈下,嘴邊掛著一個東西,一條細細長長的肉色物體,好像是手指。

咪咪緩緩地走到他腳邊,把肉色物體放在柏油路面上。他彎下腰撿起來,還真的是手指,而且是他的左手食指。

A舉起食指,在陽光下檢查外觀,一隻充滿生命力的食指,跟原本的一模一樣。指甲的弧度、皮膚的色澤,還有尚未復原的,不小心被刀劃過的傷痕。

咪咪還在腳邊徘徊,他摸了摸咪咪的頭,輕輕掰開咪咪的嘴巴,想看看看裡面是不是藏著其他手指,除了不斷滴落的口水之外沒什麼東西都沒有。

或許明天咪咪就還給他另一隻手指了吧,他心想。今天是星期二,一天還一隻的話,周末他就可以重新擁有一支完整的手了,到時候他就可以放肆自慰了。

可是,要怎麼把手指接回去,確認功能完好無缺呢? A還沒有想到。

A向咪咪揮了揮手,把食指收進包包裡面,踏上上班之路。

2022年3月1日 星期二

第一次心動的青春

第一次心動,這個題目對於記憶力落後常人一大截的的我來說實在難到爆炸。我連第一次對老婆大人心動的時間點都不記得,更何況其他微不足道的小事?

左思右想,男人還是應該承擔起所有責任。我不再做任何解釋與辯解,記憶力不好是我的錯。在這裡,給爸爸媽媽老婆道個歉,我要寫的第一次心動對象並不是你們。此事肯定主要是我處理不當,再次向大家道歉。

是一支來自北海道的搖滾樂隊-Bloodthirsty Butchers。

2013年底,我在臉書上看到了透明雜誌的主唱洪申豪推薦Bloodthirsty Butchers的新專輯Youth,他寫道:「聽著Butchers的新專輯想要下筆寫些什麼,卻是千頭萬緒遲遲無法成句。」

我聽了收錄在Youth裡面的曲子デストロイヤ(破壞者),還沒聽完就被震懾住了。多股熱流在身上蔓延,來去自如,穿越語言的隔閡與心共振。那些平日難以言說的情緒,被打擊過後的苦悶,都在這裡找到了住所。

這是我記憶裡無數不多一瞬間喜歡上某件事的時刻。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我第一次聽到Bloodthirsty Butchers,飄盪在心裡那股清新涼爽的氣息,像童話故事裡的微風一樣,吹過枯枝後長出了新葉,拂過孩童髮絲揚起的美妙弧度。

聽了其他歌曲後我上網買了這張專輯,沒想到這已經是他們的最後一張專輯了。主唱兼吉他手吉村秀樹在同年五月因急性心臟衰竭過世,享年46歲。

後來我在誠品、佳佳唱片行買了台灣代理的幾張專輯。為了蒐集其他的唱片,我用過好幾種方法-朋友去日本時請他代購、請PTT上面的代購協助、自己去日本時在唱片行翻找。我還記得在大阪梅田的Disk Union找到他們的唱片時,激動得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我一直沒辦法好好用文字面對Bloodthirsty Butchers。這些不成材的文字在他們的音樂面前顯得無用,無法具體描繪他們給予我的感動。惆悵又充滿希望的吶喊...近乎癡傻的勇氣...堅守理想的人生路...

Bloodthirsty Butchers沒有過時的問題,從青年聽到中年,現在仍不時聽著他們的音樂亂感動一把。相信也能一路聽到老年,心動到永遠。

最後,我的文筆表達沒有靜蕾好,能說的就那麼多了。如我前面所提,Bloodthirsty Butchers永遠能讓我心動。他們是青春的守護者,不會腐壞的搖滾樂。

再寫下去我真的要哭了(其實是因為字數限製到了)。

Tribute to 吉村秀樹and Bloodthirsty Butchers

看看這個部落格的首頁圖吧!

本文不同步刊於《製霧所》003。

 

 

2022年2月22日 星期二

GLDN x PAKK x US:WE - 「玖 / jiǔ」: 3-way split(2021)

22RECORDS由US:WE主唱兼吉他手Dan於2010年發起,長期邀請舉辦演出、發行唱片與廣播放歌,為推廣台灣Sceamo、Punk、Hardcore等另類音樂不遺餘力。US:WE更是台灣碩果僅存的Screamo樂隊,於2018年發行首張專輯《黑潮》,優美動人的一張作品。我曾於2019年訪談過Dan,至今還是對他鯨魚一般大的熱忱與行動力感到欽佩不已。

3​-​way split集合三組來自台、日、韓三方的搖滾樂隊,分別是日本代表藍調搖滾GLDN、韓國代表PAKK以及台灣代表US:WE。三支樂隊各有特色,一路聽下來饒富變化,彷彿經歷了季節的洗禮。專輯由GLDN柔情似水的13分鐘長曲Brooks Run into The Ocean揭開序幕。第二首歌GLDN一改作風,突然來了一個Stoner Rock風情的演奏令人驚艷。接棒的PAKK演奏剛柔並濟的重型搖滾,強勁的樂音搭載浪情旋律起起落落,交疊向上。我在2018年見識過PAKK充滿爆發力的現場,記憶裡席捲而來的重型風暴如今還是如此鮮明。

最後三首歌由US:WE壓軸,由平靜的〈不滅的光火〉開場,從溫柔的旋律嗅到一絲暗潮洶湧的氣息,原來這是為了迎接〈太平世界〉。歌曲開場就直接炸裂,點燃一陣無盡的火焰。驟雨將至,野火不滅,聽者在豐厚的情緒中翻攪,淋得一身深邃的意念,這是我心目中詩意的搖滾樂該有的樣子。身為喜歡鑽研歌詞的樂迷,由Dan執筆的歌詞非常值得細細品味,細膩的感情跟隨強烈的畫面感流淌而出。上一張專輯黑潮裡面的「順著這股暖流,我將成為你的祈盼」是我最喜愛歌詞之一。〈二十一世紀終曲〉與電音創作者D-19合作,接上電子的鯨魚在洶湧的海面上迸出截然不同的火光,初次聆聽以為走錯了棚。科幻感的低音與撕裂的吶喊交錯,在破壞的節拍裡,眼前的太平世界搖搖欲墜。歌曲末段的溫情回歸填補了黑暗的縫隙,重建出平和的樣貌。

 

僅以我微薄的文字,向台灣這些推動另類音樂場景與邊緣樂種的人致敬。

2022年2月16日 星期三

Venom Prison - Erebos(2022)

旋律化的死亡金屬或是死亡金屬融合Hardcore都並非新鮮事,前者在90年代就發展成一個流派,後來甚至躍昇至重金屬的主流版面。後者有2000年代的The Red Chord,2010年後的Fuming Mouth、Creeping Death和XIBALBA等重型火砲攻擊。請容許我忽略Deathcore,我一直都不是這個派別的聽眾...。

來自英國的Venom Prison在死亡金屬、旋律死亡金屬與Hardcore之間探索,披荊斬棘開出一條沒有人走過的羊腸小徑。2019年發行的專輯Samsara宣告新型態死亡金屬的誕生。歌詞背景結合神話與當今的社會氛圍,用激昂的金屬音樂回應這個暴力橫行的灰暗時代。2022年2月剛發行的新專輯Erebos又是一次進化,延續原有的音樂特長與神話主題,一些嶄新的嘗試也令人耳目一新。旋律與氣氛的經營更為突出。你可以聽見悲愴的抒情火光、死亡金屬的狂暴以及Hardcore的重拳揮擊。

Erebos是一張非常豐美、完滿的音樂作品。開場曲Born from Chaos即預告了專輯的走向-抒情與力量兼備的能量,在弦樂的點綴下牽引出重型音樂的動人之處。

用動人來形容死亡金屬會不會太超過?顯然不會,聽聽Pain of Oizys。在希臘神話中,Oizys是悲傷之神,他是黑暗之神Erebos的女兒,英文的Misery就是來自Oizys的羅馬字Miseria 。Larissa在這首歌中敘述了他的憂鬱與創傷,嘗試在混亂的迷霧中尋找平靜的棲身之所。我們跟著悲涼的鋼琴聲,蜿蜒通往他的內心風景。這是Larissa首次在歌曲中用清亮的嗓音唱歌,精湛的演出讓人期待在接下來的專輯中他會嘗試更多不同的演唱方式。

饒富意義的歌詞也是讓Venom Prison如此突出的原因。Erebos的歌詞面向涵蓋廣闊,像是Judges of the Underworld是來自希臘神話冥界審判的概念。故事中由宙斯的三個兒子擔任冥界的審判官,他們根據生平的表現決定亡者的靈魂要去極樂淨土還是地獄。樂隊將這樣的概念引申為針對美國種族問題的質疑。窮人和有色人種時常處於社會邊緣,在暴力的輪迴裡無法逃脫。生活幾乎與犯罪、藥物脫不了關係,而政府雙手一攤粗暴地,用不公義的監禁系統解決問題;Gorgan Sisters原是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妖,Gorgan一詞後來也用以形容可怖、惡毒的女性。Venom Prison用這個厭女的符號控訴美國政府針對移民女性的強制絕育手段。由高速的死亡金屬樂句開場,歌曲中後段演奏的層次令人激賞。

Veil of Night是另外一首情歌,唱著懷念逝去之人的真情。我覺得這首歌是專輯中Larissa最迷人的聲音表現,思念在綿長的吶喊與淒美和聲中湧現;終曲Technologies of Death瞄準死刑制度提出反省。刑罰是國家暴力的體現,還是滿足公眾的復仇之心?我們對於犯罪的理解是否過於扁平,權力的極限該到哪裡?副歌優美的旋律死亡金屬段落毫不油膩,疊高到結尾後以Erebos的連續吶喊呼應首曲Born From Chaos後畫下句點。

Venom Prison之於死亡金屬有點類似Turnstile之於Hardcore Punk,兩者都試圖將類型音樂的邊境推得更遠,摸索尚未開墾的新生地。在看似早已發展完善的音樂類型裡,除了無止盡的復古復刻之外,我們永遠都可以期待有這麼一支樂隊,例如Venom Prison,用精巧的創造力,汲取不同元素與氣息,重新編織重型音樂的樣貌。 

 

2022年2月8日 星期二

Neighborhood Brats - Confines of Life(2021)

加州龐克樂隊Neighborhood Brats的第三張專輯Confines of Life,是我去年最喜歡的龐克專輯之一。悅耳的曲調與搶眼的副歌盛開不斷,耐聽得令我回味無窮。奔放的龐克勁道在疫情肆虐之時裡開出一條康莊大道,舒爽的旋律走向與硬派的Hardcore節拍兼容並蓄。歌詞面向包含環境、性別、居無定所的生活到Lebron James(雖然我找不到這首歌的歌詞)。

Who took the rain為澳洲大火背後的氣候變遷發出嘆息,用直白的語句抓住聽者的耳朵;Transitional Housing則是來自吉他手George Rager在10年內搬了12次家的遷移經驗,唱出年輕世代不穩定的生活,必須為了各種生存到處漂泊,無法擁有一個稱為家的地方。Harvey Weinstein (is a symptom)控訴了日常生活中的權勢性交,性與暴力的陽剛文化,詳情參閱電影《花漾女子》,奉勸男性們趕快自我陶醉的深淵站起來吧;All Nazis Must Die是一首帶著復古情調的衝浪搖滾歌曲,Nazi Punk Fuck Off也可以用另類抒情的方式演繹。漸層的演奏清爽宜人,是整張專輯中我最喜歡的歌曲;下一首I Weep for the Future,情緒又急轉直下,奮力唱出坐困愁城No Future的感概。

 Confines of Life用悅耳的龐克樂敘說交雜在權力與個體之間的複雜命題。縱使我們目前無法在複雜的現實中獲得救贖,但是可以抓住飄在眼前的浮木,避免被洪流淹沒。

 

2022年1月22日 星期六

隨著時間過去我的浪漫

烈日當空,人生幾何,陽光意圖使人遺忘自己的存在,還好我知道自己還在哪裡,準備欣賞睽違已久的現場演出。

台上表演的是劉暐和楊盛堯,他們最近組了一個團叫做孝順一族,玩很直線、轟進心坎裡的龐克樂。今天是特別版的不插電演出,沒有鼓手,想必會迸出一番新滋味。彩排時我聽到他們演奏以前樂團勝利一族的歌〈勇氣〉,忽然感到興奮不已。這首歌我相當喜歡,我有預感今天會是個特別的一天。

我一直很喜歡劉暐寫的歌,從傷心欲絕、勝利一族到孝順一族。他退出傷心欲絕之後,我愈來愈提不起勁聽傷心欲絕了。歌曲明明放在那裏都沒有變,為什麼聽的時候感覺卻不一樣了呢?《還是偶爾想要偉大》曾經是我相當喜歡的專輯,最近聽的時候總是在〈失戀後的那個禮拜〉播完後就按下暫停鍵,可能是樂迷的任性在作祟。我不知道為什麼劉暐退團了,樂團沒有解釋,我也沒有特別想知道,這不影響我對於劉暐的喜愛。總之,能看到劉暐再次站在台上,真是相當開心。

試音時,劉的臉有些紅,那是酒醉前夕屬於搖滾樂的顏色。他低著頭調音,腳邊擺著一罐三得利角瓶,還有兩瓶汽泡水,看起來是想要調highball。

我想起了正在臥床的爺爺,過去身體健康時,爺爺也喜歡在吃飯時配一杯三得利威士忌。直到後來患了失智症,爺爺漸漸難以控制不穩定的情緒,溫馴的脾性總是被酒精點燃。爺爺依然堅持要喝酒,家人便用水稀釋威士忌給爺爺。一杯淡如水的威士忌,爺爺還是喝得很享受。對爺爺來說,酒也許是生活的證據。

楊盛堯在旁邊簡單開場,說他特別為了這場演出買了不插電的bass,還有月底他們會辦一場演出,叫做孝順元年,因為劉暐喜歡大的東西,所以特別為了這場演出做了一張大的海報。楊說今天帶了一些海報來送給觀眾,他放下樂器,雙手攤開海報,大得不合常理,上面用大的更不合常理字寫著孝順元年。

台下的人愈來愈多,表演要開始了。熟悉的前奏想起,這是〈勇氣〉,剛開始劉唱的歌詞還算聽得清楚,後來滷蛋愈魯愈多顆,愈魯愈入味。他身上的紅色襯衫讓我想起了大同電鍋,外表低調樸素,功能強大,無須太過繁複的步驟就能搞出一些簡單的美味。在經常被異化再異化的社會裡,會因此對自己產生認同,覺得自己還有歸屬。

下一首歌開始前,劉說他在上一個團表演時想排這首歌進去都被忽略,都要他自己說要排才排得進來。我很喜歡這首歌,他們不喜歡就算了。不知道劉說的是真是假,不過我的情緒被這段話撩了起來。熟悉的前奏響起,這是〈失戀後的那個禮拜〉。劉的不插電版本更毛躁、更不規矩、更真情。「隨著時間過去我的浪漫又少了一點」就是要由那麼浪漫的人來唱才浪漫。忽然之間,眼淚從眼角蔓延開來,滑過臉龐,滴在陽光下的塵埃裡。視線糊成一片,在台上演唱的彷彿真的是一台大同電鍋。

喝下一口降溫的啤酒,止不住撲簌簌的眼淚,或許是啤酒刻意想要讓我記得今天。我的記性不佳,許多留下來的記憶總是與啤酒有關,就連最久遠的童年記憶也是一樣。

那是在眷村老家的客廳裡,大熱天的中午,桌上擺著一道道小菜,還有一瓶玻璃瓶的台啤。穿著白色背心的爺爺身上散發著暑氣,頂上的電風扇提供的涼爽有限。他一手扶著我坐在他的膝蓋上,另一隻手拿著啤酒杯,靠著我的嘴,讓我啜飲上頭的泡沫,他大一口,我一小口。爺爺看我喝得開心,發出小嬰兒的聲音,呵呵呵地笑著。

念大學後到了外地,每當回爺爺家吃飯,或是家族聚餐時,爺爺總是喚我陪他喝一杯,一邊述說他記憶裡最深重的年少時光,廣漠的哀愁在酒精中顯影。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的顛沛流離,超出我輩認知的範圍太遠,空虛的想像力無法還原那生動的遷徙故事。爺爺講著講著,情緒總是漸漸激動起來。

當我在回憶與現實中擺盪時,劉的浪漫秀結束了,他搖搖晃晃的走下舞台,臉上的紅暈更深一些。我想到了臥床的爺爺,眼淚還沒有結束。

我不全然理解劉暐與他的歌,但還是感到有些安慰。

希望能有機會再與爺爺喝上一杯,這是我還沒有隨著時間減少的浪漫,也是我在孝順元年的唯一期盼。

 

2022年1月7日 星期五

The Chisel - Retaliation (2021)

身為嘻哈團體Jedi Mind Tricks的歌迷,看到The Chisel的專輯名稱Retaliation抖了一下,和JMT在2000年發行的的經典專輯Violent by Design裏頭的名曲同名,但Retaliation也不是什麼冷僻的詞,請不要大驚小怪,你不要那麼奇怪。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查了一下,發現Retaliation是The Chisel主唱Cal Graham最喜歡的嘻哈歌曲之一,而Jedi Mind Tricks的主理人Vinnie Paz也在他的Podcast上面介紹過The Chisel。如此微小的發現讓我這個宅宅樂迷興奮了一下午。

來自倫敦The Chisel,音樂裡盡是燉煮入味的英倫龐克精華,UK82、Oi!、無政府、工人階級,青年的活力與不滿,抓耳又強烈的旋律傾瀉而下。許多英國oil!龐克歌曲都擁有朗朗上口大合唱的特色,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能抓住聽眾的耳朵,像是The Blitz的We Are The Boys、Cock Sparrer的England Belongs To Me 。The Chisel也是一樣,Retaliation的副歌聽一次就能跟著唱,Not The Only One也散發出同樣的樸實之美。

主唱兼作詞者Cal Graham聲稱他沒有讀過任何一首詩,筆下的歌詞卻是饒富詩意。是說兩者之間本來就沒有必然的關聯,有時候自稱讀很多書的公共知識份子的言論也是令人啼笑皆非,Not The Only One講述自我的掙扎與工人階級的困境迴圈,團結的人民永遠不會被擊潰。Force Fed 控訴政府的存在本身就是錯誤,一代又一代的人們被強迫吞下政府的謊言,人心被糾纏不盡的權力系統操控。這也是Vinnie Paz擅長的歌詞命題之一,難怪他們會情投意合。最後一首歌Will I Ever See You Again是一首搭配手風琴的民謠,描寫一段深情的回憶,歌詞寫到I hope that I don't grow old and grey.,我實在對這種夾雜著自我期許的感傷歌詞束手無策。

Retaliation來自英國龐克廠牌La Vida Es Un Mus,發行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龐克作品,龐克迷追蹤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