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9日 星期二

如果有一天,紅豆烤糰子

新年的第一天,天空清朗無比,我們跟隨廣大的人潮到廣島護國神社參加初詣,體驗日本人的新年。進入神社前的步道旁挺立著一棵樹,說明牌寫著這是歷經原子彈轟炸後活下來的「原爆樹木」,距離原爆點740公尺,是當時唯一倖存的尤加利樹。原爆發生至今將近80年,至今仍然深深影響這座城市。昨天,我看見尾道某家商店的鐵門上貼著一張「核兵器禁止條約」的傳單,查了一下發現那是一群NGO工作者發起的廢除核武組織,希望世界上不再有核武的存在。他們明年將會發起系列活動和講座,訴求日本政府簽署禁止核武條約,達成清除核武器的目標。

廣島護國神社是當地最知名的神社之一,每年新年假期期間共會有70萬人來這裡參拜,祈求平安。廣場的兩邊擺滿了攤販,掛著整齊的紅色旗幟。連綿飄散的食物香氣讓剛吃完早餐的我們止不住嘴饞,進場後先來一個鯛魚燒,看到長長的排隊人潮後,再來一支烤魷魚腳和烤玉米,一邊吃一邊排隊,當然少不了一瓶asahi銀罐。周遭的氣氛歡欣而平靜,有人抱著吉娃娃一同參拜,有小孩追逐嬉鬧,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插隊到我們前面的大媽...。人們的笑鬧像是頂上的雲朵般,輕輕地漂向遠方,宛如心中懷抱的小小願望。

人潮徐徐向前推進,烤物的氣味持續勾引我的錢包。到達神社面前,我們模仿前面那對夫婦的流程,扔一枚硬幣,雙手拍兩下,合十,閉上眼睛,許下願望,再深深一鞠躬。參拜完後,發現口袋沒有零錢抽籤,便去買了一支烤糰子。那是比一般糰子還要巨大三倍的白色糰子,三顆圓滾滾的糰子表面刷上一層厚厚的紅豆泥。一口咬下柔軟的糰子,綿密滑順的紅豆泥瞬間衝擊味蕾,竟然是鹹的!鹹的!我不知道紅豆能用鹹的方式料理,更不知道鹹的紅豆竟然能這麼美味。當我回國後,紅豆泥奇妙的餘韻持續卡在我的牙縫裡直到現在,讓我難以忘懷,我願意為了這個糰子再去一趟那裏。

當我深陷在烤糰子的快樂當中,老婆直說他手中的烤玉米也很好吃,叫我吃一口。我接過來吃了一口後驚為天人,這軟嫩多汁的烤玉米是怎麼一回事,再次破除了我貧瘠的想像力。狂啃完剩下的半根玉米後決定再去買一根。等待的時候我仔細觀察他的料理手法,店員先把玉米泡近一缸深色的神祕醬汁裡,再將浸濕的玉米放上烤爐上旋轉加熱,最後放進紙袋交給我。此時,參拜的排隊人龍更長了,我在入口的大鳥下面狼吞虎嚥起來,享受簡簡單單的神奇美味。身旁的佈告欄貼著香取慎吾巡迴展覽的海報,他的金色頭髮在烤玉米的萬丈光芒下顯得黯淡不少 。

結束參拜後,我們散步到廣島和平公園,走向著名的原爆屋頂。頓時,新年的喜悅急轉而下,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悲傷衝擊。矗立在眼前不僅是一座建築,那是人類曾使用過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鐵證,是人類的邪惡意志造就的殘酷後果,極端的暴力所刻下的印記。眼前的建築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維度,我無法想像這樣的武器何以存在?甚至真正被使用,造成數十萬人死亡,還不包括背負著疾病和痛苦延續生命的那群人。這樣的念頭把我從舒適的旅遊心境中敲醒,安逸舒適的生活從來不是必然,不公與不義一直都存在,正在世界的角落傷害某一群人。他們平常不見得會出現在你的視野裡,但只要你張開眼睛,就能揭開世界的瘡疤和征服的野心,望見人們身上鮮明的傷痕。想到這裡,我不禁陷入了深沉的悲哀之中。

我注意到原爆屋頂旁停放著一輛腳踏車,後座放了一個箱子,上面寫著醒目的no nukes!。一旁的燈柱旁貼著幾張英文介紹,其中一張上面寫著Survivor Speaks - Mito Kosei。頭髮花白、眼神銳利的Mito先生是一位「胎內原爆者」,他在地上擺放了好幾本日文、英文和西班牙文和其他語言的冊子,裡面介紹原子彈轟炸背後的戰爭歷史、原爆後的城市慘狀、後續降下的黑雨以及原爆後代的健康問題,你想得到的原爆疑問都能在那一本冊子裡面找得到解答。現年77歲的Mito先生,手上握著原爆倖存者的證明,在我們翻閱資料時用流利的英文訴說他的經歷。Mito先生在媽媽肚子裡四個月時遭遇原爆,他和父母都在原爆後幸運地活了下來,而祖父在事件後一個月因輻射中毒過世。他伸出食指,向我們指出原爆發生當下,他與其他家人所處的地理位置。

我查了一下Mito的資料,他原本是一位英文老師,後來成為導遊。從2006年開始,只要天氣允許的話,他就會來到和平公園裡,帶著他準備的資料與來自世界各國的遊客對話。

接著我們到和平博物館裡面參觀,黑色基底的展示間,帶領我們進入那段地獄般的現場,一件件焦黑的物品、殘破的衣物以及破敗的肢體映入眼簾。心理的不適感油然而生,導致我的視線無法停留在展品上太久。有一些照片我在Mito先生準備的資料中看過,包括臉上出現深色斑點的中毒者以及等待醫療的孩童。展覽廳中央還有模擬原子彈轟炸時的影像畫面,遊客可以看見事件前夕廣島市容的樣貌,感受爆炸的影響範圍,以及轟炸過後的荒蕪景觀。

展覽入口處掛著一幅照片,照片中是一位站在廢墟中的女孩,左邊的臉頰以及彎曲的右手臂被紗布包紮起來,隱隱看見紗布下面露出的焦黑傷口。這位女孩名為Yukiko Fujii,他在原爆後活了下來,後來因為輻射影響患了癌症,30歲開始不斷接受治療,最終仍不敵病魔,於42歲過世。2017,他的兒子Tetsunobu在《每日新聞》刊登的原子彈爆炸系列報導中發現了這張照片,對照過去的醫療紀錄,辨認出這可能是他的母親。後來《每日新聞》委託法醫口腔學的專家,比對Tetsunobu提供的母親照片後,確定了照片主角的身分。那深邃無光的眼神,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

無權無勢的普通公民,無法解決這些國家層級的武力對抗,卻必須承受權力者決策後的大規模災難,想到這些真的滿無力的,好像做什麼都沒有用。當戰爭展開後,無差別的暴力降臨,生活終將淪為虛無,徒留無所遁形的沉痛。作為生活相對穩定、行有餘力的一群人,能做的事就是,抱持著世界應當和平的想法,張開眼睛,關心發生在周遭的暴力、災厄以及苦難,了解背後的成因以及未來影響,從微小的行動開始,嘗試抵抗洶湧的惡意,許諾一個和平的將來。

 我想起了詩人吳音寧的詩〈如果飛彈飛落我頭頂〉的一個段落:

如果飛彈飛落我頭頂
我偏好毫無預警,最好是夜晚
風溫柔得詭異,星星分外狹促的眨眼睛
瞅著我們聚居的城,沿過往開挖
一道道光的裂痕,被推入
被掩埋、被暗中操盤的衰敗與榮景

恨意竊竊私語,來到命定的街角
死亡盛裝,搖曳出傷痕
縐折的裙襬,貧窮是易燃的火種
延燒過千千萬萬個孩童,紅腫了眼
瞪視前方,握緊拳頭
流下嗚咽的長河

戰爭不該是必然,這種超大規模的武器不該存在這個世界,沒有人應該承受這樣的後果。如果可以的話,讓我們衷心祈求,宣揚理想,堅守關懷彼此的良善之心,讓這樣的武器停在我們這個時代。願總有一天,槍聲不會響起,和平成為世界的背景音。每個人都能有尊嚴地活著,無須面對鄰國的武力威嚇,不必擔心何時會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不再恐懼遠方的飛彈什麼時候會落下。

如果有這麼一天,我們會人手一支紅豆烤糰子,讓鹹鹹甜甜的滋味成為我們共同的語言。


 

2023年11月30日 星期四

Buggin - Concrete Cowboys(2023)

最近巴爾的摩的Hardcore廠牌Flatspot Records出了一票出色的硬核新星,像是Zulu、Speed、End It和Law of Power等等,其中芝加哥Hardcore樂隊Buggin是我喜歡的一支,首張專輯Concrete Cowboys和Initiate的Cerebral Circus並列我今年最喜歡的硬核專輯。人聲嗆辣、野性十足的演奏加上緊湊飽滿的Groove等迷人元素,既有直線衝刺的奔馳感,又有越野爬升的變速趣味,適時加入硬核Breakdown點綴(這種東西真的不能太多),造就出這張舒爽、暢快的硬核佳作。Bugigin之前有翻唱過Beastie Boys的Gratitude,用硬核節奏撞擊出更猛烈的律動張力,聽著聽著雙腳頓時離開地面。

近年來硬核龐克的一股潮流「大塊結構」(詳見AHAMA Y吉他手製作的小誌Bad Rabbit,裡面有「大塊結構」的介紹)漸漸受到樂迷矚目,像是GEL和SPY這些樂隊,音樂裡中慢速的塊狀堆疊以及速度變化,塑造出強烈的空間落差。這類硬核歌曲的結構略為奇特,並不特別強調主歌副歌,拐彎的時機時常令人措手不及,有趣的元素交互出現讓硬核呈現出不同的面貌。Buggin也有一些大塊結構的趨向,像是非典型的歌曲結構以及速度的控制,不同的是,Buggin沒那麼強調速度的落差與變化,塊狀結構不那麼明顯,介於線性和塊狀結構之間的游移狀態。他們的美學仍然是奠基於直線的速度和律動推進,召喚出原始的搖擺,偶爾釋放出沉重渾圓的橋段重擊你的身軀。

這張專輯我的首選歌曲是The Customer Is Always Wrong (TCIAW),這首歌算是專輯中「大塊結構」較明顯的歌曲,由Bass啟動的旋律,激烈的吶喊掃蕩而來。歌曲後半段直接慢了下來,從主唱的吟詠開始,用迥異於第一段的方式演繹同樣的歌詞,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我很喜歡主唱Bryanna Bennet的唱法,他的Flow具有黏性又不失滑順,宛如暴龍牙齒般,具有快速撕裂食物的power。Redacted這首歌則是回到經典的硬核曲式,高爽度的龐克刷扣打造的小品。終曲Youth我也滿喜歡的,輕快的旋律展翅飛行,後半段漸漸落地,摩擦粗礪的硬核地面震動推進。

2023年11月14日 星期二

Svalbard - The Weight Of The Mask(2023)

來自英國布里斯托樂隊的Svalbard,我從It's Hard to Have Hope這張專輯開始喜歡他們,也一直追蹤他們的發展。 Svalbard發行該張專輯的廠牌Holy Roar Records,2020年時廠牌創辦人被兩名女性指控性侵害,造成廠牌旗下的三名員工集體辭職,而旗下諸多樂隊也離開廠牌表示抗議,在It's Hard to Have HopeSvalbard高喊女性主義之聲的Svalbard也是其中之一。他們下一張專輯When I Die, Will I Get Better?交由英國廠牌Church Road Records發行。去年,他們被金屬大廠Nuclear Blast簽下,今年發行專輯加盟後首張專輯The Weight Of The Mask,Svalbard的主唱Serena Cherry相當開心能與他最喜歡的樂隊Nightwish成為同事。

Svalbard至今發行的四張專輯我都非常喜歡,音樂景觀不盡相同,可以看見他們一路演變的痕跡。我滿推薦可以找他們的Discography 2012-2014這張合輯來聽聽,收錄了樂隊前期的創作,縱使錄音品質不太好,不過滿多首歌都令人驚豔,像是Ripped Apart和Greyscale。我認為The Weight Of The Mask是他們目前最溫柔的一張作品,音樂性更豐富、更美麗,更著重歌曲結構的打磨。樂隊稍微收起了前期作為主軸的Crust Punk與Hardcore的猛烈衝擊,取而代之的是Blackgaze的鋪陳感以及明亮的情緒表現。歌詞方面,這張專輯的也幾乎放下了前幾張專輯尖銳直接的政治批判,轉向用溫柔催淚的鋪陳描繪內心的抑鬱傷痕。

對於歌詞主題的轉變,主唱Serene表明: 「因為寫政治歌詞需要很大的力量。 過去三年,我對英國的政治局勢感到非常無力,被挫敗感淹沒了。因此她再也無法透過點燃憤怒之火後就跑去寫一首關於女權的歌曲。

這張專輯最先釋出的兩首歌Faking it和Eternal Spirits真是波瀾壯闊,後者是樂隊獻給2021年去世的前SlipKnot鼓手Joey Jordison的歌,他啟發了Serene開始玩音樂。Lights Out是我最喜歡的歌,緊湊的黑金屬開場,由暗至明的鮮明曲線,就像是一段驅逐黑暗的旅程。To Wilt Beneath The Weight也深得我心,平和的底蘊與簡潔的旋律線,隨著強烈的鼓擊躍昇,歷經光明的洗禮後緩緩降落。

因為看過地獄般的情境,所有普通的事件都成為尖刺,輕易穿破柔弱的你,讓無力感一股湧入。世道混沌,人心浮略,Svalbard帶來振奮人心的希望,宛如力量飽滿的定海神針,在狂風暴雨裡造起一座避風港,撐住我們幾近衰弱的身體,越過艱難的渡口,迎接雨過天晴。

 

 

2023年10月30日 星期一

Atramentus - Stygian(2020)

當初看到這張唱片封面就被震懾住了,成為我這些年來最喜歡的專輯封面之一(其他還有Venom Prison的Erebos、Mizmo的Wit's End等等)。畫作描繪黑暗吞噬光明的前夕,孤絕的氣氛壟罩大地,不懷好意的低垂月光與唯一畫作中的人類隨時會被吸入黑暗裡。無以名狀的恐懼之靈壓倒撲來,一一剝奪所有光明的情緒。打了冷顫之後,你將會被鎖進無垠的憂傷。這幅畫作來自波蘭超現實主義畫家Mariusz Lewandowski,自從2019年他和Bell Witch合作Mirror Reaper的唱片封面後備受關注,同年度還繪製了Fuming Mouth的The Grand Descent、Mizmor的Cairn還有 Bewitcher的Under the Witching Cross等幾張重型音樂的專輯封面,這幾張作品無論是美術還是音樂都是超高水準,彼此也相當契合。2022年七月Mariusz Lewandowski離世,但他的作品依然與金屬樂共生共存。今年,Death Metal大老Obituary的新專輯封面Dying of Everything也是出自於Lewandowski,此外還有我很喜歡的Doom Metal樂隊Chained to the Bottom of the Ocean睽違六年的新專輯,封面同樣來自於他,優美、恢弘又深沉的藝術創作將連同音樂持續流傳下去。

回到Atramentus的音樂,其中三位團員來自死亡金屬樂隊Chthe’ilist,Stygian是樂隊的首張專輯,收錄三首歌,由知名金屬廠牌20 buck spin發行。專輯的主題述說著一則擁有龐大世界觀的傳說,大意是主角因為登上世界最高峰獲得了神賜予的永生之劍,而後親眼目睹太陽殞落以及所有世間所有的生命消失,他成為了唯一的倖存者,獨自面對殘酷的世界以及冰封的回憶,生生世世凍結在末世裡。第一首歌的開頭用絕望的鐘聲象徵新紀元的開啟,接著是淡薄而陰森的合成器音效穿梭,描寫荒蕪的地景,而後用沉重的樂音直接把你拖拉進無光的雪地裡。深陷寂寥,舉步維艱,世間所見的虛空彷彿荒涼內心的倒影,當中又浮現一股鮮活的神聖力量滋潤軀體,彷彿告訴你還有機會拯救自己;第二首歌這首只有四分鐘,漂浮的氣氛隨意堆疊,我有些抓不到重點,稍微可惜,讓開闊的美感有些中斷;最後一首的行進和第一首截然不同,以陰柔的樂音開頭,搭配怪異的低吼,四分鐘後就隨著高亢的吉他獨奏進入故事的高潮。迷霧般的憂鬱環繞,阻礙前進的方向。最後六分鐘激昂的演奏宛如被憂傷侵蝕的內心,在平淡的景色中崩裂,徒留無聲的瘋狂。歌曲結束了,永恆的悲劇宿命並沒有劃下休止符,另一片荒野還在等待著你。

我一直不算喜愛Funeral doom這個類型,總覺得巨大的絕望實在太難以消化,但是Atramentus在輕重之間的不疾不徐的收放,加上打造氛圍細節的精巧技藝頗讓人激賞,很有節制地在維持情緒的流洩,這讓他們的音樂不只是散發出全然單調的黑色憂鬱,而是一個深邃而曲折的命運深淵,那裏擁有溫柔如母親臂彎般的起伏以及壯闊的音景。

 

 

2023年10月29日 星期日

走味的咖啡

從我泡了一杯走味的咖啡開始。

某個假日早上,我泡了一杯走味的咖啡。那是一包淺焙的豆子,磨好的咖啡粉香氣迷人,難過的是我沒有掌握好技巧,泡出一杯過酸的咖啡,喝了一口,帶刺的酸味像小蟲,在我的嘴裡鑽來鑽去。我不甘願,再泡一杯試試看,嗯...稍微好了一點,但還是酸啊,酸味的小蟲不斷繁衍,吃掉我的味覺,但還是硬把他喝完了,祈禱今天的生活不要走味就好。

走味的咖啡 ,忽然想起有一首歌叫這個名字,搜尋一下原來是一位叫林晏如的歌手唱的。一聽不得了,這也太好聽太好聽了吧!醇厚的低音宛如深焙咖啡的餘韻,濃烈滑順,繚繞不絕。苦情與哀怨在林晏如的歌聲裡都化成了溫柔的弧線,飛上天成為彩虹。接著我找了他其他的名曲來聽,像是〈疼惜我的吻〉、〈愛抹落心〉還有〈等你腳步聲〉,每一首都超級好聽。

接下來的日子,我跑了幾間唱片行和二手商店,買到了林晏如的四張專輯,最便宜的一張才49元,於我而言卻是珍寶。在家不時就會用那台錄音帶二合一播放器放著音樂,一邊翻閱歌詞本一邊慢慢品嘗。這台機子從國小用到現在,年紀頗大,偶爾會鬧脾氣,有時候播到一半會當機卡住,直接跳回第一首。但是放林晏如的時候,總是順順地放完了,可能是感覺得到林晏如和這台機子同樣來自90年代。

(這機器不能誇,寫這篇的同時我正在放《愛抹落心》,音樂突然停住了...)

《愛抹落心》這張專輯真的是超級好聽,從頭好聽到尾。編曲的細節之豐富,10首歌都是精華。同名歌曲開場時撕裂薩克斯風聲一出來,雞皮疙瘩就冒出來了。哀傷的薩克斯風一直在背景流動,自成一片優美的風景,林晏如壓抑的詮釋讓人揪心。第四首〈跟你行到底〉的前奏也很扯,略帶輕快的樂器聲搭著略顯惆悵的歌聲演繹,擺盪在釋懷與怨嘆之間的情感,林宴用圓融的歌聲化解了,悽慘的過去宛如蜻蜓點水般掠過心頭,面對茫茫的未來只能灑脫過一生。有趣的是,歌詞本上這首的歌名是〈跟你行到底(大哥的女人)〉,然後作詞人是女人,作曲者是大哥,這就是從實體專輯上才能獲得的趣味。〈感情的世界〉是整張專輯我最喜歡的歌,緩慢而沉靜,適合在四下無人的夜裡靜靜聆聽。副歌的「感」字怎麼可以唱得那麼好聽,我可以一直重複聽這個「感」沒問題,甚至想把這個「感」取出來,做成一小時的串流。如果有人對我這樣唱歌的話,我一定會暈!一頭栽進感情的世界!

感謝這杯走味的咖啡,讓我認識林晏如這麼好的歌手。 


2023年9月24日 星期日

我們之間不需要語言

一直耳聞台南有許多移工音樂人出沒,但始終沒有機會見識到他們的表演。直到去年夏天,有一場移工樂隊表演辦在台南鬧區,活動叫做「府城吵鬧大叔」,共有三個樂隊表演,分別是Firman & Dawer、南部鬧事團Southern Riot和黑袍樂隊Jubah Hitam,地點台南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裡面的Live House。

開場前十分鐘抵達了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裡面小貓兩三隻,陰沉的天空與空蕩蕩的光景,氣氛頗為冷清,貌似有幾個零散的空間亮著破舊的燈光。身為文化創意產業Hater的我,光是看到「文化產業」這幾個字就會感到不適了,更何況實地走進來。應該只有張鐵志會喜歡這裡,他可以在這裡打造最新的文化辦公室,創辦文化潮流雜誌,引領屬於這個時代的新風潮。步行到了Live House門口,已經聚集了一波人潮,許多人都穿著黑色的T-shirt在喝酒閒聊,參雜著中文與我聽不懂的語言。

我穿過陣陣豪爽的笑聲與燦爛的面容走進表演場地,主辦方在入口旁放置免費刊物供聽眾索取,裡面收錄了移工樂隊的介紹文章以及歌詞翻譯等等,讓觀眾能更加認識移工音樂,給主辦單位一個respect。首先上場的是Firman & Dawer,木吉他和主唱的民謠組合,他們唱了一首歌叫做〈台南車站離情〉。我聽不懂任何一句歌詞,卻能感受到浪漫滿屋的愛戀漂浮在空氣中,惆悵的嗓音裡響起心碎的聲音。Maybe全天下的失戀都是一樣的,愛情真的不用翻譯。回去搜尋後才發現這首歌在他們的社群中傳唱度頗高,抖音上一堆相關的影片。

第二個上台的Southern Riot扔了一把龐克之火點燃群眾的熱情,讓現場呈現截然不同的氣氛。他們表演了一首〈來自印尼移工的情歌〉。副歌聽過一次就會唱。台下的觀眾無論國籍,都一起跳躍搖晃吶喊「亂七八糟!沒有用!亂七八糟!沒有用!」。我翻了一下刊物裡的歌詞翻譯,發現這首歌是在控訴移工的工作權利被剝奪,難怪能引起台下的共鳴,因為工作的愁苦不用翻譯,全天下的慣老闆都操著亂七八糟的話術,把我們視為沒有用的人,輪番踐踏你的勞動權益與個人尊嚴,我們只能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咒罵。

最後一個上台的是重金屬樂隊Jubah Hitam,表演前查過他們的資料,他們在移工社群裡相當出名,粉絲很多。渾重的樂聲一響起,咆哮與嘶了佔據了整個空間。空氣也憤怒了起來,穿進體內。台下觀眾玩成一片,長髮男子開啟強風吹拂模式,用力甩頭,講柔軟的髮絲甩成一道鋒利的刀面。人們互相衝撞,手拉著手旋轉跳躍。音樂聲愈吵雜,他們玩得愈開心,轉速愈快。平常並不特別喜歡這類型的metalcore音樂,不過Jubah Hitam現場魅力有感動到我,特別是一些凝重的抒情段落,帶著巨大的感染力。

這個熱天午後,異鄉人的歌聲響徹在府城天空之下。愛情的霓虹燈閃爍不停,酸甜苦辣浸透心底。資本主義的齒輪還在高速運轉,大力鞭策我們這些逃不出來的小螺絲釘。

平常我們生活在城市的兩端,在看不見盡頭的人生裡奔跑,沒有認識彼此的機會。今天,我們共享著漂浮的音符,在歌曲裡搖晃發洩,把生活的苦悶搖成美麗的泡沫。希望未來他們能繼續站上舞台表演,依然唱著音樂,訴說那些穿透國籍的愛戀與殘酷。唯有那時,我們才會意識到,跑了這麼久,原來還有一部分的自己沒有被世界的瘋狂吞噬,該給自己一個respect了吧。



2023年9月15日 星期五

大雨和雞湯

雙腳踏在泥水裡,我感覺到在雨水中燉了一整天的腳掌發驟成一團。昨天的大雨已經燉爛了一雙鞋子和一雙襪子了,回家脫下來後,那透心刺骨的燻天臭氣還在我鼻腔裡繚繞,這個案子又記上了一筆功績-搞壞一雙鞋。這讓我愈發厭惡雨天,愈發厭惡這個案子和這份工作。為了避免雙腳的不適,今天特別穿了不用穿襪子的塑膠鞋子,卻在泥水裡滑倒兩次,不由得再度咒罵這個破天氣與破工作,幾乎毀了我最近的生活。

眼看忙了超過兩個月的案子即將畫下句點,卻沒有絲毫的成就感,更沒有鬆一口氣的感受,這周一半以上的日子都在加班,連三天工作超過10小時,今天更是逼近14小時,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怎麼放鬆,要怎麼開心,要怎麼化壓力為動力,要怎麼享受生活。我已經被這個案子折磨的不成人形,沒有辦法集中精神思考,更無法正確地定位自我的價值。一想到接下來還要持續與這個案子的結案報告為伍,並且忍受同事與上司令人翻白眼的話語。就算目前案子的結果看起來還不錯的,甚至可以稱作是美好的句點,我還是開心不起來。

籌備過程充滿悲劇,懶得細細回憶,那只會令我更加痛苦。我和其中一個同事扛下了各種需要過度溝通爛事,面對各種突破下限、自我良好的話術,我選擇放棄思考、放棄質疑、放棄去思考工作的價值與工作的意義,放棄去梳理邏輯和整理自己的心情,就算如此,我還是非常難受。

現在正在台上表演的是我滿喜歡的樂隊,不過被工作荼毒到精神性死亡的我,真的無法用心感受他們的音樂,每一個音符都像是無意義的水滴,即將化作令人厭惡的大雨。如果是非工作的場合看他們的表演,我一定會超感動的吧?真是遺憾。

「我們最近很少出現,但我們都有好好活著 。」主唱在talking時講出了這段話,從他嘴裡吐出的這幾個字,平穩的跨越群眾飛向我,妥當地降落在狂風暴雨掃盪過後的腦袋裡,振奮了我頹靡的情緒。我那混濁如屎的心靈,在剎那中反射出一絲澄澈的光芒,但又在瞬間中消失。

若是平常的我,一定覺得這句話是爆幹爛超難喝的心靈雞湯,大概跟黃山料的「雖然有些事情不再有以後,但曾經的回憶都已經成為我們生命裡的一部分。」差不多等級,過目即忘,強灌下去就會噁心到吐的那種,還會咒罵「幹!沒事不好好表演盡講些鬼話」意外的是,此時的我不知為何有點感動,那是敲在心上的一錘定音,溫柔的回音正在擴散,讓我清楚感知到一種感動的情緒正在蔓延。我暫時忘卻工作的巨大煩憂,台上的樂音傳進耳朵,我重新找回與世界之間的聯繫,沒有狗屁工作的打擾。

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們,臉上掛著笑容、朋友之間調侃的話語、隨著音樂放心搖擺的身軀,開心氣味飄散在汙濁的空氣裡,真是一道美好的風景。而我彷彿成了快樂的絕緣體,被黑暗壟罩,無法被感染正面的氣息。平常總是嘲笑的雞湯文與小廢文可能不是那麼無用,也許雞湯推了某些人一把,幫助他們驅趕憂鬱,重新感受到快樂,在破爛的生活裡感到好過一點點,靠近美麗的生活一點點。

手機開始震動,我憋住哽咽,回應同事的電話,趕去下一個場合忙碌。 

唉,難得好起來的心情又Down了下來,看來雞湯對我的效用還是非常有限,他媽的破工作。


 

2023年9月4日 星期一

Battlescars / Nagasaki Sunrise - Split(2023)

偶然在bandcamp上找到Nagasaki Sunrise(長崎日の出)這支樂隊,發現了這張絕頂激情的Metal punk合輯!這張Split由兩支葡萄牙的Metal punk樂隊Battlescars和Nagasaki Sunrise合作發行,伊比利半島硬核力量與濃烈Burning spirits的美妙交融,直搗肺腑。Burning spirits是80年代日本龐克的一種風格,在硬核龐克的框架中加入金屬化的演奏,增添許多張力十足、熱情的旋律以及鼓舞人心的歌詞命題,營造出險峻與奇美的氛圍,概念上有點類似Neocrust之於Crust punk。Burning spirits的來由目前不可考,看到有人說是源自一場巡迴演出的名稱,也有人說是一個表演場館的名字。

Battlescars由三位前葡萄牙Crust punk樂隊Deskarga Etílika的成員組成,立基於慷慨激昂的Burning spirits風格,灌注速度金屬的厚實與堅定力量。首曲Last Run的Intro就散發迷人風采,接下來三首歌曲的Intro都非常吸引人,強盛的火力輸出持續狂飆,隨著爽朗的曲調被捲入爆炸過後紛飛的餘燼裡。

Nagasaki Sunrise自稱他們的風格是Charged pacific rim crust punk of war,從團名、介紹和音樂的氣質都深得我心,音樂是飽滿、結實的日式Burning spirits龐克風格,狂熱的旋律線直衝腦門爆開綻放,宛如一朵情熱の薔薇。Nagasaki Sunrise的歌詞幾乎都是以太平洋戰爭為題,跟著音樂走遍硫磺島、中途島、巴丹半島、塞班島戰役,走進塔拉瓦玉碎的現場,目睹萬歲衝鋒後血腥頭骨遍地的慘況。Ghosts Of Iwo Jima的歌詞寫道"Kuribayashi unsung Ghosts of Iwo Jima",典故源自於硫磺島戰役中的日本將領栗林忠道,他在戰役的最後衝鋒前取下了身上所有 象徵階級的物品,最終成為無法辨認的無名屍體。最後一首歌叫作Jaded Hearts And Burning Spirits,用燃燒的靈魂以及玉石般的心靈比喻樂隊不容妥協的精神,將繼續傾心傾力推動Burning Spirits美學,Living to Rock And dying to Ro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