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27日 星期一

來去夏威夷

吳放好浴室的備品,巡視房間,完成收尾的工作,今天還算順利,他鬆了一口氣。上禮拜,他遇到兩次翻倒的烈酒,整間房間充滿難纏噁心的氣息。他來回刷洗了三次地板,才勉強去除了表面的髒汙。

吳關上房門,把推車推到儲藏室,脫下制服打卡下班。今天是年假第一天,飯店大廳擠滿出遊的人們,歡笑聲如溢出酒杯的泡沫,輕盈綿密。吳加快腳步,穿過快樂的氣氛走出飯店,海風的鹹味撲鼻而來。

曾經,他也像那些人一樣,趁著放假帶著家人出遊,享受高檔飯店精緻的設施以及美食,對大多數的人來說,這樣就能感受到幸福。當吳身在其中,才體會到原本認為理所當然的服務,背後竟是那麼多人辛勤勞動的成果。 

三年前,吳在一家在地老牌傳統產業工作,花了15年爬到部門主管的位置,底下管理40人,擁有私人秘書和優渥的分紅獎金,達成年少時對自己的期許。太太在家經營團購事業,弄得有聲有色,女兒即將從頂尖大學畢業,旁人無不稱羨他們的幸福生活。

吳升上了主管後,每個禮拜應酬的次數大增,兩次是基本,三、四次也不為過,政府官員、合作廠商、記者還有有的沒的協會,虛偽的面具接踵而來,官場的百變話術反覆痛擊著他。吳只能一杯接著一杯,愈喝愈模糊,愈喝愈虛無,終於把自己喝成一座杳無人煙的荒原。吳因此多次曠職或是帶著酒氣上班,招來同事與長官的厭惡。在家裡,吳的情緒愈來愈不穩定,彷彿一頭失控的野獸,掙脫豢養的牢籠,靠著動物性的直覺指引行動,不時扔下一把熊熊烈火,把自己和旁人燒得焦黑。

一年後,妻子再也受不了,決定帶著女兒遠走高飛。吳丟了家庭和工作,輝煌的生活一夕崩塌。離婚後,他把原本的房子賣了,到海邊租了一間套房,並開始戒酒。經過半年後的治療後,他逐漸脫離酒精的控制,找了現在這份清潔工作。

其實戶頭裡的錢足夠他一個人度過餘生,他只是想找事情來做做,踏踏實實,穩穩當當,不再繼續搖搖晃晃下去。

戒酒成功後,吳傳了幾則訊息給前妻與女兒,希望能維繫得來不易的緣份。他不奢求重新開始,妻子與女兒對喝醉的他視如敝屣的眼神,仍然銘刻在他心裡,他知道自己辜負了他們。

離開飯店,吳到路邊攤買了一袋燒烤,向海邊的涼亭走去。他工作的飯店就在海的對面,不論天氣好壞,他每個禮拜都至少來這裡一次,望著海,想著美麗的往事。

吳打開女兒的ig,限時動態放上了一張與前妻的合照,打卡地點在桃園機場。他滑向下一則動態,時間是20個小時後,打卡地點變成檀香山國際機場,女兒用發光的藍色字體打上「夏威夷」三個字。

吳想起他工作的飯店就有一間夏威夷主題的房間,裡頭的牆面漆成海灘與天空的樣子,上面妝點著微笑的太陽、衝浪的人與盛開的陽傘,房間裡還有一座假的椰子樹。吳問過他同事為什麼要選夏威夷不是其他地方,同事回他因為「來去夏威夷」或「夏威夷披薩」都很受歡迎吧。

一個月前,他在ig上閒逛飯店附近的景點,碰巧發現了女兒和朋友的打卡合照,那是他們幾個好友自己籌劃的畢業旅行,一夥人從北部騎機車一路往南,到這裡玩了三天兩夜。

女兒在社群媒體上相當活躍,擁有三萬追蹤者,他會把生活大小事都會放在上面,和誰去了哪裡、買了什麼東西以及每天的喜怒哀樂,偶爾也會發布團購的連結,自己當模特兒拍照。看到女兒的動態,吳總要忍住按下愛心的衝動。當女兒發布團購,吳一定會下訂,無論他用不用得到,從襪子、衣服、圍巾到食物調理包,用不到的東西,他就捐給附近的慈善團體。

吳望著眼前開闊的海面,脫下鞋子,踩著卵石前進,一步一步,走進深夜裡。 他開啟手機地圖,朝著500公尺外,女兒的打卡地點前進。

「碰!碰!碰!」左邊的天空綻放出煙花,伴隨陣陣歡呼聲,似乎是一群年輕人正在等待倒數。吳愈走愈快,步伐越來越大,用小跑步的方式踏入了浪裡,寒意讓他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

他捲起褲管,站在海陸的交界處。從這裡直直往前走,海的對面就是夏威夷了吧。

吳心想,自己多久沒有碰觸到海水了?上次是剛升上主管後,他帶著全家到離島旅行慶祝。他們一起到海邊浮潛,看綠蠵龜游泳,他記得女兒看到綠蠵龜時興奮地手舞足蹈的樣子。

無垠的夜空裡,只有海潮的聲音規律地響起,吳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聲愈來愈強烈。他想起了他們全家人一起去看的一部電影,在太空中,一位父親正在透過窗戶的縫隙,觀看女兒的生活。父親用力拍打與怒吼,試圖讓女兒聽見他的聲音,但是他們早已處於不同的時空。父親只能給予慈愛的眼神,永遠無法獲得回應。

吳又向前走了幾步,任由浪花淹沒他的大腿,浸濕他的褲子直抵腰間,鹹鹹的海水噴濺上他的嘴角。

月亮從雲的縫隙露出微弱的光芒,周圍響起了鞭炮聲,宣告新的一年到來。吳打開女兒的動態,女兒發了一張照片,戴著太陽眼鏡與大大的草帽,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微笑,紅通通的臉頰映出夏威夷的陽光,背景是湛藍的海面與潔白的沙灘。

吳繼續向前走,海水猛烈衝上他曾經裝滿啤酒的肚子。他停下腳步,凝望深藍色的海,閉上眼睛,憋了一口氣,用力把身體拖入海中,冰冷的海水從頭頂澆灌而下,封住他每一寸的肌膚。

黑暗的壓力讓吳的呼吸愈來愈急促,吳蹙緊眉頭,過了幾秒就憋不住氣而浮出水面。 

吳微微睜開眼睛,遠方的海平面亮了起來,耀眼的陽光灑落,一排椰子樹排列在純白的沙灘上,女兒正朝著他走來。


本篇故事啟發自台灣龐克樂隊無先生的歌曲〈島的對面〉。


2025年1月16日 星期四

Military Shadow - The Age Of Cobalt Bomb(2024)

義大利老牌金屬/龐克廠牌F.O.A.D Records的最新發行!東京Metal punk勁旅Military Shadow的專輯The age of cobalt bomb,內容包含樂隊2023年發行的同名EP、和東京速度金屬樂隊Bildungsphilister的Split以及收錄在Grind Bastards Vol. 13合輯中的歌曲,另外還有一首未發行的作品,翻唱Abigail的Prophecy Of The Evening Star。

幾年前跟台灣金屬廠牌惡月上昇買了Military Shadow的Violent Reign,立刻墜入了他們的黑色烈焰,成為我近年來最喜歡的Metal punk樂隊。Military Shadow延續Crude 、Parasite等先輩的純正血脈,結合速度金屬的激狂衝鋒與Hardcore punk的不羈能量,爆發的熱情充滿心臟,不時流露Burning spirits流派「振奮人心」的王道傳統,為樂曲注入鮮明的日式美學。每一首歌都是一座末世的頹圮墓園,濃密的黑霧壟罩,灼熱的風暴高速蔓延,撕心裂肺的聲音從中竄起,凝聚成Metal Punk Ironfist!

 

2025年1月10日 星期五

無法適應社會的人

A的職業是便利商店的店員,雖然薪水不高、前途無光,但他對這份工作很滿意,從家裡到上班地點走路只要三分鐘,錢多事少離家近至少滿足了一項。多年來,這份工作經常遭到父母反對,他們認為他性格軟弱、不求上進、沒有野心,輕易滿足於現狀。A覺得沒差,反正他吃住都靠家裡,也不想獨立成家,遑論買車買房,對於社會地位更沒有過多期待。他心想,目前的薪水已經足夠,還可以偶爾和朋友去吃一客五百元的簡餐,過得雖不算快活,不過離困苦仍有一大段距離。反正這房子遲早是他的,A心想,再怎麼不堪,仍有個遮風避雨的所在。

A的父母在同一個工作崗位待了三十年,都靠著奮力一搏做出一番成績。A不喜歡父母教導他的那套勇往直前的邏輯,遇到障礙就要克服、有缺點就要即刻改善、被上司罵就要反省自己,做任何事都必須抱持著克服逆境的欲求,時時刻刻處在緊繃的氛圍裡,必須要勇於改變才能出人頭地,這是身為人必備的能力。A有時候覺得,他在父母眼裡似乎不夠格活著,因為在這個鼓勵超越自己的社會裡,A沒有想要追尋什麼。他時常認為自己和社會隔著一道臭水溝,他不想越過水溝望見更寬闊的風景,只想待在自己狹小的園地,井水不犯河水,就這樣僥倖地度過一天又一天。

A的身形細長消瘦,走路時總是習慣縮著身體把背部弓起來,試著讓身高突出的自己融入人群裡。A最近把粗短的頭髮染成鮮豔的綠色,致敬他最喜歡的饒舌歌手。翠綠的頭頂和和丘陵般的背部,遠看彷彿一座青山。同事們見了他的新造型,便喚他「阿山」。A滿喜歡這個綽號,雖然他對於山一無所知,他唯一爬過的山是林場的登山步道。

父母常告誡他,人生是馬拉松,不是短跑,就算你現在落後也沒關係,以後再追上再就好,A心想,為何非得要是一場競賽,難道人生就不能是一座山,眾人在裡面各自探索,欣賞風景,打造自己的秘密基地。

下班後,他會脫下制服,待在座位區吃報廢品。這裡的座位區寬敞而且沒有限時,所以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駐,他感覺身邊許多人與他氣味相投,少年、中年、老年,許多人都是獨自一人,吃泡麵、喝保力達、看免費報紙、滑手機或發楞,彷彿周遭的世界與自己沒有任何關係。不想待在便利商店的時候,他會去速食店待上一個晚上,但那裡的氣氛過於歡快,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A不是沒想過進取向上多賺一點錢,拚一個光明璀璨的未來。在便利商店的工作之前,他曾經在朋友的介紹下去當保險業務,可是撐不到三個月,他就身心俱疲,生理時鐘亂掉,三天兩頭拉肚子,搞到每個禮拜都要去看醫生,直到現在都還要定時服藥。離職之後,他決定當個平庸的人,就這麼過了快五年。

A的一位前同事,因為想賺大錢而掉入了詐騙的陷阱,最後因為還不出錢跑去跟高利貸借,還手賤偷走了超商裡幾十萬現金。他的另一位同事的副業是搞直銷,時常在社群媒體上推銷沒用的高價化妝品與不知效用的營養品,每天打卡上傳朝氣蓬勃的模樣,私底下卻是邋裡邋遢。

昨天下班後,A和搞直銷的同事在座位區吃報廢品,他跟A說下禮拜直銷主管要帶他們去看河口湖看富士山,他給A看了一張照片,富士山聳立在一間便利商店後面,乾乾淨淨的天空,流動的白雪凝固在山頭,彷彿時間也靜止了。潔白無瑕的風景震動了A的心,平凡的便利商店卻能拍出這麼美麗的照片,在他的印象裡,山只會是綠色的,怎麼會有白色的山呢?

他回家找了更多照片來看,把這片風景勞烙印在腦海裡。他查了一下機票和住宿,現在開始存錢,明年應該去得成,不然活到現在還沒有出過國呢。不知道那家便利商店的店員會不會和自己一樣無法適應社會呢?

等我老了以後,駝背更嚴重,頭髮變得蒼白,我的樣子也許就會像富士山了吧。


本篇故事啟發自台灣龐克樂隊無先生的歌曲〈殺死無法適應社會的人〉。

2024年12月27日 星期五

一如往昔的卡布奇諾

脫下安全帽,冷風迎面襲來,撩起我的瀏海,讓起床不過半小時的我瞬間清醒,對街的樣貌瞬間明亮的起來。正前方垂直橫跨兩層樓的巨型招牌浮現眼前,招牌的風格和前一家店一模一樣,只是更換了配色與名稱,雪白的背景配上超大字體,沒有花俏的設計,走一個老派的簡樸路線。

五年前,那裡是一家小吃店,菜單品項不多,全都是道地的台南甜,發亮甘口的控肉、滷到骨子的香菇和蛋,還有甘甜的虱目魚湯,食物素樸而美味。我在那裏度過了多個午後時光,點幾道老派簡樸的料理就能夠撫慰低落的心情。後來那家店無預警關門大吉,我抱著「這麼好吃的店怎麼能關門」的心情,找到了老闆的臉書,加了他好友告訴他這家店多麼好吃,突然結束營業了好可惜。最近得知老闆重起爐灶,在附近開了牛肉麵店,我會再找時間過去嘗嘗,老闆的手藝不能亡。

遠離熱鬧的大街,步入僅能容身一人的小巷,一台機車從對向騎來,沒有減速的意思。他硬是從我身旁催過去,彼此外套相互摩擦了一下, 心中生出些微怒氣。匆匆來去的機車騎士是台南的日常,我還沒有學會與之和平共處,希望有一天,這條小巷的美麗不用蒙上一層排氣的陰影。

這裡雖然位於身處車水馬龍的市區,卻擁有一種與世隔絕的美感。冬天的氣息在紅磚道上隨意揮灑,兩位頭髮灰白的老先生在巷口的廟埕裡談天說地,緩慢的話語像是卡布奇諾上頭的肉桂粉,為寂靜的風景增添不少餘韻。我遠遠看見熟悉的咖啡店,店員一樣是熟悉的臉孔。點了一杯卡布奇諾坐下來,走進店裡,享受靜謐如往昔的時光。

這裡是外帶為主的咖啡店,店裡位置不多,幾張圓桌與圓凳,擺設相當直觀,沒有過剩的風格美學與氛圍營造,散發著「請專心喝咖啡」的氣場。以前在附近工作時,我總是在吃完午餐後來這裡坐上半小時,打開一本書,享受獨處的樂趣。那是我剛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做起來最快樂的一份。之後我換了六份工作,體會到愈來愈多的冷暖無常。當我感到倦怠時,我會趁著路過的空檔來這裡坐坐,十分鐘、二十分鐘,拉開圓凳,放上一本書,把手機收起來,看個五頁十頁也好,這樣短暫的平靜,總會讓我憶起當時工作的快樂時光,偶爾為職場成果感到感動,與同事一起談天說地。這樣的心境,現在幾乎蕩然無存了。

卡布奇諾一如既往好喝,在十分鐘內乾完一杯。望著空空的杯底心情沒有一絲愉悅,大概是累積的煩憂已經超過咖啡的負荷了,等等還要去工作呢。

臨走前,老闆出現在櫃台,我和老闆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老闆向我揮了揮手,招牌笑容依然溫暖。不知道老闆泡了怎麼久美味的咖啡,會不會感到職業倦怠?

沿著蜿蜒的巷口走出去,身體忽然緩和起來,大概是卡布奇諾起了作用。想起最近的生活宛如一場近乎無解的僵局,似乎稍稍釋懷一些。

2024年12月12日 星期四

Pest Control - Year of The Past(2024)

來自英國里茲的Pest Control,在這波硬核復興的浪潮中,打磨出響亮的Crossover Thrash融合Hardcore punk而一舉躍上浪尖。成團之前,Pest Control的團員們在里茲的音樂場館Boom相聚,這裡提供便宜的門票與酒水,致力於推廣龐克、硬核與金屬樂。Boom擁有濃烈的開放性與DIY氣質,鼓勵人們相互交流,參與場景。Pest Control在疫情最嚴重的時候組成,在這之前成員參與的樂隊都停擺了,決定以Pest Control做為新的起點。後來以Boom為起點,展開一連串的演出,包括與Obituary、High Vis和Municipal Waste等樂隊共演,迅速茁壯,厚植現場實力,一步步登上Bloodstock與Outbreak等大型音樂節。

Pest Control是我心目中Hardcore和Crossover Thrash交融的理想型,其他做過類似嘗試的樂隊像是Drain和Mindforce都不太對胃口。可能是過多遲重與重複的推進段落,在聽覺上不夠流暢,阻斷了Crossover Thrash特有的激流快感與直來直往的迎頭痛擊。

Pest Control的平衡感相當完美的,由Crossover Thrash作為牽動的引擎,以暢快抓耳的riff為燃料,輔以適度的Hardcore強烈搖擺。今年發行的EP Year Of The Pest,從專輯名稱到美術都延續蟲蟲危機的宇宙,十分鐘的旋律刀刀鋒利,渾重的節拍滾落,歌曲編排得相當紮實,段落銜接絲滑流暢,絲毫不見拖泥帶水的行進,或者用無聊的段落便宜行事,唯一的缺點是四首歌實在太少了。

今年夏天Pest Control原本獲邀參與Download Festival,後來卻宣布退出。因為活動贊助商之一巴克萊銀行提供通用動力與埃爾比特系統等企業數十億貸款,這些企業的無人機、軍事技術和武器用於轟炸巴勒斯坦。Pest Control是第一個登高一呼的樂隊,Scowl、Speed、Zulu等硬核樂隊也跟進抵制,迫使Download Festival放棄巴克萊銀行的贊助。後來這些樂隊在伯明罕辦了另一場演出,將收益全數捐給救援巴勒斯坦組織。從堅持理念到直接行動,整個過程帥到不行,反抗從來不是掛在尾巴上的裝飾鈴鐺,搖一搖就能夠改變現況。

 

2024年11月17日 星期日

Lágrimas - A Life Of Destruction(2024)

Lágrimas一詞是西班牙語中的眼淚的意思,這支來自洛杉磯的Neocrust勁旅,歷經多張ep的細熬慢燉後,去年和墨西哥樂隊Habak發行的合輯如猛虎出閘,迅速累積一票樂迷。Lágrimas的深沉澎湃和暗潮洶湧的Habak,合力將聽者的視野由近到遠緩緩拉開。那是美好世界的暗面,充滿希望的政治語言無法覆蓋的地區。深邃無光的風景裡,夢想是謊言,框架與習性束縛著個體,層層疊疊的歧視與仇恨正腐蝕人際的連結。

Lágrimas今年發行首張專輯A Life Of Destruction,終於可以見識他們飽滿、多面向的情緒衝擊,他們的歌詞主題來自生存的憂鬱、分裂極化的社會和無政府主義的吶喊,激昂的情緒來自於期待一個更好的世界,少一點支配與剝削,更多的尊重與包容。Lágrimas的旋律優美動人,娓娓道來激昂的憤恨與憂鬱,在短促的時間內凝聚成厚實的烏雲,降下無間斷的暴雨,沖刷掉統治者為你戴上的濾鏡,顯示出真實世界的髒汙與醜陋,絲毫不給聽者喘息的餘裕。第一首同名單曲就以綿密的聲響擊碎你脆弱的心靈。

Validations出現了相當好的一句歌詞,足以概括Lágrimas的核心思想,GENDER SEXUALITY AND IDENTITY, SHOULD NEVER BE A FORMULA TO FOLLOW,這是對近期跨性別和移民歧視最好的回應。Disposable Values則是對廉價成衣廠商的血汗製造流程提出質疑,我們該怎麼做才改變現況?矛盾的心境在每一首歌曲裡流動,這些問題的解答到底在哪裡?沉思過後也未必能找到解答。

這張專輯讓我這個時常對於世界的階級構成、壁壘分明的秩序有所懷疑的聽者感到動容,我不是個激進的無政府主義者,不相信打倒資本主義這種虛妄的口號。我可以做的就是讀書與思考,從自己對待他人的方式做起,永遠對於不同形式的權力與暴力保持警醒。

2024年9月19日 星期四

Witching - Incendium (2023)

人經常被標籤束縛,在欣賞音樂的時候以標籤框限住視野,無限放大自我的意識,彷彿自己是美學的長城、品味的守門人、藝術的歌頌者、文化的馬奇諾防線。每當遇到這樣唯我獨尊的氣魄壓境時,我只能尷尬苦笑,你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在狹隘的領域內築起獨裁的防波堤,拒絕熱烈的海浪衝擊。

費城樂隊Witching的第二張專輯Incendium,專輯名稱是拉丁語中的火、熱情與激烈的意思。這張專輯彷彿自由的燈塔,夜空裡的北極星,點一把火就照亮了未知的黑暗大陸,化疆界與界限為無形,從一磚一瓦開始構築新世界。Witching的炙熱火焰橫跨Black Metal、Melodic Death Metal以及Sludge Metal的秘境,高超的造音能力就像是動畫電影Hello World裡面的神之手,一手掌握不同樂風的運行軌跡,呼風喚雨,化水為冰,聚積天地能量成就一顆夢幻的恆星。 

這張專輯中的每首歌型態各異,擁有極端金屬厚實、猛烈的質性以及奔放的旋律行進。跟著曲目的播送,就像隨著萬花筒裡的風景轉動而身歷其境,現在身處絕美孤高的山嶺、下一首突然降落在開闊無邊的草原,然後墜入深沉無光的海底。第一首歌曲 Last You, Fell from Divinity由柔情的旋律開頭,接著是濃密的旋律死亡樂音盤爬,與主唱鋒利的黑金屬唱腔扭曲纏繞在一起;專輯同名曲Incendium,由抓耳的旋律死亡金屬演奏開頭,緻密的跌宕起伏帶出深沉的痛苦。通常我不太喜歡金屬樂裡面出現清唱的段落,但主唱Jacqui Powell高超的駕馭技術讓我不得不繳械投降,在壯闊柔情與強韌的呼喊之間來去自如,貼著渾重的樂音飛行;最後一首So Young, So Useless,就像是燃燒殆盡的恆星發出殘存的餘熱,緊密的核心塌縮,脫去暴力的外殼,歌頌最後一絲裸露的哀傷。 

扣人心弦的旋律、豐沛的情緒,重金屬的烈性與柔美都在這裡,今年到目前為止最令我回味無窮的一張專輯。

 

 

2024年9月3日 星期二

Undeath - Live...From the Grave(2022)

Undeath之於Death Metal就像是Municipal Waste之於Crossover Thrash,兩者都很能掌握該風格的個中道理,從美術、音樂、穿著和表演氣氛,該類型音樂的愛好者很難不買單。他們沒有重新發明車輪,用簡單粗暴的方式,把既定的特質與優勢發揮到極限,造出一輛注定不敗的經典車款,放開煞車,油門催落去。跨界與融合都去吃屎,拒絕浪情的旋律與層次的堆疊,這裡只有簡潔的語言與技術構成的堅實質地。坐上這輛車展開的旅程,沿路沒有鮮豔耀眼的陌生風景,就這樣舒舒服服在無盡的荒野上徜徉,欣賞自然流動的風和未經修飾的天空。

Undeath和Municipal Waste的歌詞都充滿奔放的趣味,像是Municipal Waste關於派對與酒精的重金屬讚歌,Undeath以賣弄恐怖與血腥的歌詞為題,拆解人體器官做成吊燈、金屬與屍體結合成的鐵男金屬獸仿生人、亡靈的鍛造武器工藝、啃噬墳墓與人骨的奇異宗教,不得不佩服他們豐沛又歪曲的想像力。樸實的曲調與抓耳的低沉聲響雀躍輾過,讓高唱墳墓與屍體的死亡金屬歌曲也能朗朗上口。鮮血與腐爛的肉絲尾隨厚重的段落死纏爛打到處流淌,殘虐的元素拼接出喜氣洋洋的氛圍,宛如亂入某部B級恐怖片的拍攝現場。

Undeath這張Live專輯紀錄了樂隊在伊利諾州Pop's的演出錄音,當時他們正在和Dying Fetus巡演,便找來了Dying Fetus的技師幫忙錄音。專輯中的歌曲皆來自他們第二張專輯It's Time… to Rise From the Grave,完美捕捉了Undeath現場趣味盎然的狂暴能量,散發出燉到極致入味的死亡金屬精隨。

專輯封面的卡通漫畫也是非常吸引目光,來自Mark Rudolph之手,他幫許多重金屬樂隊設計過專輯封面、插圖以及周邊,從2009年就開始幫知名金屬雜誌Decibal Magazine繪製作品,筆下出現過Carcass、Autopsy、Nile和Dismember等樂隊,Carcass的Jeff Walker稱讚他能夠讓醜陋的樂隊看起來很可愛。

Undeath的音樂拆下台階與門檻,歡迎各式各樣的聽眾光臨,盡情體驗歡快、無壓力的重金屬氛圍。我們敞開心胸,丟棄形而上的精神理念思想的束縛,毀棄任何目的、功利與價值導向,放大動物性的直覺,讓蹦跳的骷髏帶領你進入墳墓跳水,幻想自己是中了無名毒的末日喪屍,在顫抖的身軀以及斷裂的氣息中感受猛烈的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