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9日 星期五

回憶穿過你的胯下

謝是我的高中同學,高中同班了兩年,算得上是個好朋友。但是想不起我們之間有什麼特別深刻的記憶,也沒有太多言語的交流,多數的相處似乎都是在球場上度過。他很喜歡用胯下運球,幾乎到了執著的地步,每次進攻幾乎都要使出來。那個姿勢頗為奇特,晃動的幅度很大,不是左右晃動而是上下,重心很高過不了人。另外印象深刻的是,當謝投籃失敗或是失誤的時候,會用很Local的語氣罵髒話,擺出一副懊悔的表情。

那時候無名小站正流行,平時很Local的謝的小站名字叫做風雅,實在和他很不搭嘎。不過後來認識久了之後就明白他的內心波濤洶湧,充滿細細密密的情緒紋理。看了才知道原來他的內心如此溫熱曲折,只是平常沒有顯露出來。他時常在上面抒發各種情事,用字遣詞頗有雅趣,比他的胯下運球好上許多。

上次和謝見面是兩年多前,也是在球場上。許久沒和他打球,他的胯下運球多年如一日,重心還是高得要命。加上年紀對於速度的影響,人家的過人是切豆腐,他的過人是切不斷的牛筋。雖然如此,我還是很認命地一直幫他擋人,讓他有機會把牛筋切斷,再靜靜看著他瘋狂打鐵,彷彿回到了十多年前。

兩個月前收到了謝的婚禮資訊,腦中浮現了「謝的婚禮應該會很特別吧?」的想法。婚禮前幾周收到了謝的電子賀卡,裡面寫道:

「從高中一直到現在,真的感謝還有你這樣的好朋友在身邊。你真是我看過最悶騷的人了,沉默寡言但內心卻波濤洶湧,讚啦!」

短短的幾句話讀來卻有點感動,一方面是我已經很久沒有思考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忘了自己原來是這樣的角色,有人替我說了出來;另一方面是覺得他的形容滿精準,原來他有點了解我。我不記得他有對我說過這麼往心裏去的話。不過現在的我內心也稱不上多麼波濤洶湧,只是偶有漩渦發生。

上週是謝的婚禮,辦在一個綠意盎然的花園。可愛的迎賓甜點、浴缸內的冰啤酒,桌上排列整齊的紅酒都收買了我。入場後遇到了好多好久不見的高中同學,青春的友誼真的很特別,久久見面一次大家還是信手捻來一口幹話一口關心,交換彼此的近況。我和坐旁邊的坤超級久不見,聊起天還是很愉快,同樣喜愛籃球的我們,都在感概現在球場上不想太激烈,投投籃就好。

每張桌子上都放了一張無魚翅喜宴的理念宣導,很有謝的風格。一身白西裝的謝一看到我留了快一年的頭髮,大聲說你聽團仔喔?讓我感到有些羞愧。我應該要回他我最喜歡的歌手是IU,今年我是IU的前0.05%聽眾。來不及聊得太多,謝就去忙他的了。

我有預料道謝會從頭哭到尾,他就是這樣波濤洶湧的風雅之士。果不其然第一個擁抱父母的儀式他就憋不住眼淚,面露猙獰地給父母一個大大的擁抱,我也跟著紅了眼眶。婚禮過程中歡笑與淚水交織,淚水更多一點。感動的橋段超多,老人如我真的受不了,兩人的演說都太動人了。甚至讓我興起一秒辦婚禮好像很有趣的念頭,很遺憾的只有一秒,怕麻煩的我下一秒就打消了念頭,還是找個時間大家一起喝喝酒就好。儀式中新郎與新娘的地位始終很平等,沒有誰娶了誰、誰嫁給誰這種充滿附屬意味的畫面。真心感受到結婚是他們兩個人深刻的決定,而不是誰推著誰往前走。謝一直是很在乎性別平權的人,婚禮也散發出這樣舒服、自在的氛圍,讚啦!

高中畢業後見面的次數一隻手數得出來,這段時間內也不是常常聯絡,但偶爾會想起謝的胯下運球。十幾年過去,我們都成為了人夫,進入另外一種生活。有一次在他的限時動態上得知他同樣喜歡煮菜,忍不住問他菜單,他說本來要檸檬椒鹽雞翅但是煎不熟只好加豆瓣醬和醬油變成照燒,讓我笑了好久。這樣衝突的美感就像是他一樣,既風雅又Local。

到了這個年紀,對友誼的理解有所改變,可能不會時常見面、不會時常聊天,只能透過IG或臉書關心彼此。久久見面瞎聊一下,知道對方現在在幹嘛,這樣就已經足夠。縱使我們都走向不同的方向,像這樣偶爾相聚的時刻,總會提醒我們曾一起度過美好的時光。

曾以為友誼就像是投籃,繽紛的旋轉,畫下短暫而美麗的弧線,總會受到重力的影響而落下。最近體悟到友誼就是是謝的胯下運球。很難說出有什麼厲害的道理,但他那奇特的胯下運球總會在那裏,一直伴隨著我們。我不會說出友誼讓我們變得更好、變得更正向積極等等金句,很明顯沒有這種效用,這也不是我看待友誼的方式。友誼的可貴之處就是它一直在那裏,不用特別經營,不用反覆懷疑它的真實性。因為不會受到時空的影響而消失,而會以一種奇特的姿態留下蹤影,成為彼此人生風景的一部分。

那不是明信片上會震撼人心的絕美大景,而是平平淡淡的飛機雲,拖著長長的痕跡,輕輕飄在那裏。


2022年12月2日 星期五

Witch Fever - Congregation(2022)

近五年至十年之間,英國爆出一波龐克浪潮,眾多龐克樂隊如雨後春筍般冒出頭,進入流行音樂的視野。其中又以IDLES最為火紅,還有Shame、The Murder Capital、Courting等等優質樂隊。另外有些(滿多)純粹是復古情懷的無趣復刻,有些融合了其他風格玩出新玩意,像是Gilla Band和DITZ等等。如果你想要找更硬派、更地下的龐克音樂,這裡有LA VIDA ES UN MUS DISCOS、Brainrotter Records、Quality Control HQ Records等廠牌供你挖掘關於這段後龐克復興,有樂迷滿足回到80年代的想望,也有評論家稱之為landfill post-punk(垃圾掩埋場後龐克),對一拖拉庫風格相似、缺乏創造力的樂隊蜂湧而出表達出疑慮。

曼徹斯特龐克新銳Witch Fever並非其中的一員,他們是一支深具特色、慢得很迷人的後龐克樂隊。團名來自16、17世紀英國女巫狂熱的風潮,而後這些女巫成為官方獵殺的目標。Witch Fever對於龐克音樂性的再造可說是相當獨特,他們的音樂佈滿Doom Metal般肥厚的Tone以及沉重節拍,強化了Witch Fever毀滅性的氣息。英國音樂雜誌Kerrang!稱他們是Doom-punk-將Doom metal的深沉美學融入極具爆發力Punk的音樂裡。首張專輯Congregation中,Witch Fever摒除純粹速度的追求與音色的復刻,大量使用緩慢、厚重的音符鋪陳美感,走出自己的路。歌曲大多是中板的速度,帶有老式重金屬的味道,直爽的氣勢結合神秘的哥德氛圍,彷彿一幅用色大膽的野獸派畫作。

Witch Fever的歌曲編排流暢,且副歌都滿抓耳的。從歌詞內容、MV到裝扮都沾上來自另一個不明次元的鬼氣。Congregation由一段迷離的旋律開頭,接續的副歌彷彿Black Sabbath附體;Snare丟掉了Doom的標籤,玩出一首很純正、令人搖頭晃腦的Punk;Beauty and Grace用鐵鎚般的重金屬行進控訴社會對於女性氣質的刻板設定,又粗又大顆的吉他聲掃蕩而過,宛如女巫神秘力量。

不少評論家對這一波英國龐克浪潮持負面態度,但還是有不少出色的樂隊,對於龐克音樂的詮釋與拓展令人大開眼界,無論是在音樂性上的追尋,還是樂風之間的互助包容都頗有趣。

張開你的耳朵吧!


 

 

2022年10月21日 星期五

DITZ - The Great Regression(2022)

DITZ是來自英國布萊頓的新進龐克樂隊,他們將噪音搖滾丟進陰沉的後龐克柴薪中燃燒,冒出危險的火苗。這幾年相當火紅的英國樂隊IDLES的主唱Joe Talbot對DITZ讚譽有加,稱他們是布萊頓最好的樂隊 。IDLES始終反對將自己貼上龐克的標籤,DITZ散發著同樣的混雜氣質,同時擁有令人張狂與抑鬱的魅力。2022年發行首張專輯The Great Regression,扭曲的演奏與鏗鏘有力的重擊輪番上陣,在留白、緩速與重擊之間取得巧妙的平衡,難以預測帶著威脅的聲響從哪裡竄出來。偶有跳躍的想法穿插,不會陷入無趣的輪迴,例如Ded Würst副歌狂躁的連擊與呢喃交替,以及hehe的歌曲末段營造出神似Drone Metal的暈眩感。DITZ在詭譎不安的後龐克氛圍中,注入接近重金屬的厚實聲響,讓The Great Regression聽起來有一股被緊閉在零度空間,無處可去的躁動感,一步一步往黑洞中心塌陷。

Summer of the Shark的曲名來自2001年夏季美國媒體針對鯊魚攻擊事件的瘋狂炒作,點燃群眾對於鯊魚的興趣,而群眾的狂熱在911事件發生後瞬間停歇。歌詞寫道The world belongs to news and we are its guests,副歌的金屬Groove抓住了我。 I am Kate Moss以英國超模Kate Moss為題,揣摩人們在旁人眼光與自我愛好之間迷茫的心境,在追求令人欽羨與自我滿足的過程之中,劇烈的搖晃震垮了一根又一根心靈棟樑。最後一首歌No Thanks, I'm Full曾出現在樂隊2016年發行的EP裡,是他們火力最強的一首歌,噪音特色之集大成,兇悍的演奏貫穿進入迷醉的場景中,最後又以瘋狂的即興結束。。

 如果想要聽重一點、兇一點的後龐克的話,DITZ是一個好的選擇。

 

2022年10月13日 星期四

告訴自己還年輕

第一本散文集出版於2019年底,叫做《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書名取自透明雜誌〈師大公園地下司令〉的歌詞,印了一百本。在一些小店寄賣加上拿來當作結緣品或見面禮,手邊剩下最後一本了。這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檔案還在隨時可以去影印店印,要幾本有幾本,你也可以在部落格上找到所有篇章。

這一本的書名一樣沒創意,出自透明雜誌的歌曲〈世界還是毀滅算了〉,我的另一首愛歌。《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收錄2016年至2019年的作品,包含了讀書、服役及工作的階段轉換。這一本則是2019年至2022年,包含了這個工作、那個工作和另個工作。相比上一本充滿荷爾蒙的衝動以及茂盛的感情,這本的題材單調許多,內容平淡無奇,甚至可以說無聊。總覺得自己的感受能力銳減,像是經歷過大傷後回到球場表現下滑的球員。可以待在球場上,可是做不出貢獻。

在整理的過程中內心不時發出「這篇有意義嗎?」、「這篇在寫什麼?」 的質疑,幾經思索後還是將文章放進來了。我本來就不是強調意義與目標的勵志型作者,也不是才華溢出紙張,讓人驚嘆於文字之精巧、Flow之流暢的名門大家。我說的大多是廢話,是牢騷,是生活裡的無解習題與小毛病,缺乏開創性的見解。詞彙和句型更是很貧乏,因為我愛用的詞就是這些。如果被PTT嘻哈版的鄉民看到,大概會得到Flow很單調、沒有Punch line、用來用去都那幾個詞的評論。當然,這本書並非沒有可取之處,任何事做久了總會比較上手,散文寫久了稍微能夠掌握精隨,找到相對理想的表達方式,讓我易感的心靈更能夠更加順暢地裝進這種文體,不會因為硬塞進去而卡到陰。

會將本書取名為《天空如夢似幻的灰藍》是因為透明雜誌的歌詞中,關於天空的描繪讓我印象深刻,像是「黃昏時的天空染上藍紫色的街道」、「用傾斜的角度,少女在天空散步」、「裝作不在乎的表情看著天空發呆」、「灰色城市的天空因為搖晃的關係變得透明」,讓向來不擅於寫景的我,嘗試多放一點心思放在周遭的風景上。為散文注入一些自然的呼吸,與自己混濁的呼吸產生共鳴。

固定寫散文到現在也要邁入第八年了,途中一直在思考文字的意義、散文的意義、文學的意義,雖然意義從不是我創作的原因,不過寫久了多少會對日復一日的行為產生反思與提問。坊間的文學有很多種參與路徑,投報章雜誌、投文學獎、發表評論、上創作課程、參加寫作會、經營個人專頁。總覺得離我都太遙遠,也不特別想要參與其中。我不喜歡宣揚,不喜歡追逐潮流,不喜歡發表意見,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我堅信在這個世界上,人總要有個孤獨的所在,發洩、沉澱和訴說心底的話,思緒只隨著腦海中的暗流流動。對我來說,文字創作就是這個孤獨的所在。

〈世界還是毀滅算了〉有一句歌詞是「發出微弱的聲音」,大概就是我想透過散文表達的。儘管這時代令人討厭,你還是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因為沒有人可以代言你的心情、你的想法和態度。將你經歷與擁有的都寫下,無論記憶多麼無聊、思想多麼貧瘠,無論那有沒有被前人寫過或唱過。寫下之後就是故事的開始,專屬於你的故事,而非別人的複製品。

隨著年紀增長,感覺到衰老的影響力漸漸擴大,生活的事情變多,思考的阻礙變多,身體跟不上腦袋以至於創作的速度愈來愈慢,但我還是持續寫著。如果透明雜誌會再出一張專輯,如果我還會再出一本散文集,我還是會很沒有創意的借用他們的歌詞,這是身為樂迷的浪漫,更是感謝。聽了透明雜誌的音樂十多年,謝謝你們帶給我許多思想與情緒的爆炸,還有提筆創作的動力。無論世界怎麼改變,在你們的庇蔭下,我相信我的心靈會永遠年輕。就算這支名為相信的燭火有時候會被討厭的時代之風吹到快熄滅,我還是會這麼相信著。這一點點光亮,已經足以照亮我日漸匱乏的心靈,讓我在文字創作的路上堅持下去。

曾看到透明雜誌主唱洪申豪說「永遠年輕」是他對自己下的詛咒,終究還是背叛了這句話。我還沒有想得那麼深遠,「永遠年輕」對此刻的我而言,仍然具有積極的意義。如果世界注定衰老,「永遠年輕」就是對自己的一則祝福與期待。

就算寫作的時間愈來愈少,愈來愈不相信自己還能寫,還是要寫到世界的盡頭。

2022年9月14日 星期三

漂流出口-O Fafahiyan No Riyar 海女(2020)

愈深的水愈神秘,愈深的水愈難以通透、潛入其中,而唯有夠深的水才能容納夠深夠悠長的情感。來自台東比西里岸的漂流出口第二張專輯《海女》,是一張水很深的作品。將天地之間豐滿的大自然之力打包裝進音樂之海,搖晃、敲打、研磨、施予魔法,潑灑出一片繽紛的瀰漫煙霧。一聲聲野性的吶喊和溫柔的語調從中穿越而來,宛如外頭包覆一層水氣的軟嘴唇,向你輕聲訴說部落的故事。

〈Tafokay A Kitakit沙漠星球〉由迷幻的前奏鋪陳出一段空曠的景色,而後進入抓耳動感的副歌律動。歌詞談的是被資本入侵而逐漸失落的家園,漸漸變得如沙漠一般蒼涼;〈比西里岸的畫〉的滑順旋律,是漂流出口對部落的似水柔情。在遺忘之前,用音樂記下日漸模糊的回憶、一杯酒或是一段情;同名單曲〈O Fafahiyan No Riyar海女〉以布妲菈.碧海迷離的嗓音開場,搭配宛若波浪躍起的器樂,讓聽者一頭栽進大海,末段起飛的吉他獨奏是整張專輯最激昂的所在。〈秘密〉和張震嶽以及藍又時的流行金曲撞名。然而,漂流出口這個秘密非關於愛情,而是痘痘還有混亂的自己,被抽象與真實夾擊的歌詞讀來令人發噱,這是漂流出口的幽默。〈Waco狗〉也具備這樣的趣味,乍聽之下是在罵別人是狗,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才是該被淹沒在髒水裡的狗。

城市生活充滿無謂的對抗,人與人之間缺乏動機的理解,僅存無稽之談與深如水的利益索求。人之間的距離就已經漸行漸遠了,更何況要了解自然。漂流出口面向土地的深厚情感,是囚禁在水泥裡太久而快要變成水泥的腦袋無法體會,卻深感敬畏的。蘇打綠曾唱過:「土地的脈搏戴上手銬大鎖,日開始不落,卻忘了所有新的都來自舊。」漂流出口今日唱著「不斷的在毀滅 ,只求再活一天 。」城市的舊事物被打掉,象徵進步新事物複製貼上。我們用什麼交換來這些新事物?也許很快就被遺忘了。

生活環境的巨大差異,導致與土地具有強烈連結的心境注定是我無法抵達的岸。雖然無法抵達,但是可以見證它在音樂裡飄揚。當樂音傳來,某個神奇的瞬間,你會感到你和背後的高山、眼前海洋如此靠近。就暫時放下現實的衝突,赤裸無欲地面對世界。


 

  

 

2022年8月23日 星期二

蘭嶼記事二

透早起床,望了外頭一眼,天空依然延續前兩天的灰色神情,彷彿剛看完一場令人發愁的愛情電影,下一秒眼淚就會滴落在海面上。這三天的天氣都不是太晴朗,厚重雲層像極了我兩個月沒剪的瀏海,阻礙捕捉美景的目光。我還沒有見到傳說中灑滿閃閃亮片的海,迎風向前仍是唯一的辦法。

在朗島部落度過三個舒適的晚上,聽老闆分享了小島的快活與哀傷,今天我要移動到島嶼東方的野銀部落住宿。這裡租機車一晚要500元,和住宿一晚的價錢不相上下,所以我只租了三天,等等準備去碼頭附近還車,再走路到五公里遠的蘭恩文教基金會租腳踏車,繼續未完的旅途。

和老闆約定好過幾天再來找他聊天後,我便驅車前往碼頭,沿路不時見到一塊塊白色的巨石聳地在草地上,每個石頭上都用紅字寫著景點的中文名稱以及羅馬拼音,後來查了才知道這是當地的地景正名行動。過去政府以外貌為命名原則,將當地許多長得像XX的岩石冠上XX的名稱,XX可以是坦克或處女。近年,蘭嶼的年輕人決定把命名權拿回來,賦予地景屬於達悟的名字。我曾在書上看過,60年代蔣宋美齡率領婦聯會到蘭嶼考察時,看到當地人住在地下而深感同情,便計畫在蘭嶼拆除傳統住宅,大興土木建造國民住宅。沒想到這些國宅是用海砂屋營建且設計不良,住了幾年後開始出問題,達悟族進而向政府求償。國民政府的暴力在小島上留下許多痕跡,就在觸手可見的地景裡。

我沿著環島公路往南找,快到蘭恩文教基金會時,我到路旁的木造涼亭小憩。這些涼亭在達悟語中叫做Tagakal,豎立在蘭嶼的海邊,是達悟族交誼與休憩的場所,許多遊客及當地人都喜歡在上面放鬆及閒聊。涼亭上面坐了兩個皮膚黝黑的男子,一位穿著白色背心及寬鬆的海灘褲,雄壯的臂膀在我前面揮舞。另一位裸露著上半身,灰白的頭髮隨風飄揚,露出肥厚的上半身對我微笑,視覺年齡稍大一些。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放著一盤看起來像是花枝的不明物體還有兩瓶啤酒和保力達。

我脫了鞋踏上涼亭之後,年紀稍長的哥便對我招手,喊著「弟弟!一起來吃啊」。我坐下來,徒手抓了一塊盤子上透亮的不明食物扔進嘴巴,軟嫩軟嫩卻挺有嚼勁。嘴裡瞬間灌滿海水的鹹味,柔軟的肉質如波浪起伏,完美演繹海鮮這個詞的深意,讓我不禁懷疑過去吃的海鮮是不是都是偽裝來的。他們看我吃得津津有味,露出一種媽媽欣賞小嬰兒進食的溫柔神情,穿著背心的哥說這是一種附著在石頭上的貝類,是他剛潛水下去採上來的。

我詢問他們若要到野銀部落的話走哪邊比較快,他們跟我說不用走環島公路,騎中間的山路穿過去比較快,向他們道謝之後。我到基金會牽了腳踏車,找到山路的入口。望著宛如通往天堂階梯的山路,心裡捲起了一股涼意,這條路看起來比較像通往地獄的高速公路。

這條山路對腳踏車來說極為陡峭,況且地板碎石滿布,路線蜿蜒,穩定前進的難度頗高。陳舊的變速功能在這裡無路用,我踩了五分鐘已經兩腿發酸,決定下來牽車用走的。我把背包拿下來掛在握把上,推著腳踏車緩慢前進,路過的機車騎士飛快掠過,不時聽到有人喊著加油!加油!快到了!快到了!人們的善意起來作用,我一鼓作氣,加速狂奔,朝著頂點邁進。

到了頂點後,我迫不及待地踏上腳踏車往下坡滑去,壓根忘了要到蘭嶼的制高點氣象站望遠看海景,手機裡當然也沒有留下任何一張照片供需回憶。

一抵達今晚下榻的背包客旅館,我的衣服濕成一片黏住身體,像是不久前在嘴裡被唾液包圍的貝類。
 
室友一臉狐疑地問我:「外面下雨喔?」
「沒有,外面天氣很好。」

我望了外面的天空一眼,雲層散去,小島褪去了灰色的氣氛,純淨的藍色盡收眼底,陽光撲向海面,解放了悶了好幾天的銀色波浪。
 
越過了重重的山路,終於擁有一整片藍天,還有閃閃發光的海面。

 
P.S 蘭嶼記事一在這, 謹以此文紀念2015年夏天的旅行。



2022年8月11日 星期四

Jedi Mind Tricks - The Bridge and the Abyss(2018)

The Bridge and the Abyss是費城嘻哈名團Jedi Mind Tricks的第九張專輯,也是製作人Stoupe回歸後的第二張專輯。封面一樣交由藝術家Andrew Haines執筆(上一張專輯The Thief and the Fallen專輯也是他)。作為一個Jedi Mind Tricks(JMT)的粉絲,這張專輯相當令人滿意。精湛的取樣、多樣化的歌詞題材,溫婉的旋律多過於激昂與喧嘩,降低了黑暗的成分。找來許多老面孔合作,包括C-Lance、Sean Price、Czarface、Eamon和Yes Alexander等等。

Vinnie Paz信手拈來宗教、政治、陰謀論的豐富思想早已不是新聞,在歷史的暗面翻來覆去,從外太空唱到你心中加上Stoupe依然充滿巧思的取樣,讓這專輯驚喜不斷。San La Muerte的Hardcore Rap開場之後,下一首Rashindun Caliphate的異域風情前奏一下,我就被吸入Jedi Mind Tricks深深的Vibe裡面,這首歌Vinnie Paz引用了伊斯蘭教的正統哈里發作為標題,Stoupe取樣了日本70年代迷幻搖滾樂隊Samurai的歌曲Legacy of the Prophet的弦樂取樣是Stoupe的拿手好戲,已故饒舌歌手Seam Price用他幽默的歌詞殺了這個Beat!God Forsaken用急速的Flow唱著貧民窟的戰爭,讓人想起上一張專輯的And God Said To CainMaking A Killing的動物權題材似乎是第一次出現在JMT的宇宙中,批判工廠化的畜牧業以及動物實驗,令人耳目一新。副歌的最後一句Your face could make the "joker" wake up. 恰好電影Joker的主角Joaquin Phoenix就是一位動物權倡議者,他甚至在2020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向觀眾呼籲重視動物權利。

別忘了Vinnie Paz吟唱純粹的情感也很迷人,如果用Hardcore Hip-hop來定義他們絕對是小看了他們的藝術造化。Marciano's Reign是Vinnie Paz寫給兒子的一封信,兒子的名字來自傳奇拳擊手Rocky Marciano,Vinnie Paz是一位資深拳擊迷也是評論者。他將Pain比喻作Rain,告訴兒子痛苦之於人就像是在雨之於植物一樣,通過洗禮後,我們成長茁壯。Pain isn’t bad it could make you feel free,It isn’t life threating it make me feel me,俗話說最怕Rapper唱情歌,深情的Jedi Mind Tricks一樣醉人。

2013年離隊的Jus Allah應該不太可能回歸了,期待他們再交出一張Violent By Desigh實在太不切實際但這不代表他們不會發行出色的作品,聽完The Bridge and the Abyss我還是亂感動一把的,這群老屁股果然不會令人失望。

嘻哈的版圖還在大舉擴張,征服流行樂壇,但Jedi Mind Tricks還是堅守在他們的王國裡挖掘寶藏。還在爭論嘻哈的定義?誰比誰更Real?哪首歌最能代表嘻哈精神?推薦你來JMT的國度晃晃,聽完你會覺得這些問題都只是地上的狗屎而已。


2022年7月21日 星期四

Wormrot - Hiss(2022)

當灌籃大賽已經被認為山窮水盡之時,Zach Lavine用美如畫的飛行告訴球迷灌籃的世界還很廣袤。當我愈來愈難在Grindcore音樂裡獲得驚喜時,Wormrot丟下了一顆震撼彈,炸出了一片詭奇的窗。就像是Nasum、Gridlink 、Naked City,還有當今的Napalm Death和Full Of Hell等等輾核樂隊所做的事一樣,持續探索極端金屬鮮為人知的一面,翻開神秘的新篇章。

新加坡Grindcore三人組Wormrot的第四張專輯Hiss,一樣由合作多年的老字號金屬廠牌Earache Records發行,在此之前他們早已是輾核世界中的佼佼者。今日,他們持續挑戰Grindcore的極限,潛入無人知曉的邊界取回神秘物質,提煉、濃縮、打磨與拋光,散射極端金屬的刺眼光線。

當我第一次完整聽完專輯後,一股神妙的感受包圍著我,被連續瘋狂的新玩意炸過而狂起雞皮疙瘩。Hiss衝破了輾核音樂牢固的天花板,一頭撞進新世界。我甚至開始思考究竟適不適合稱Hiss是一張Grindcore專輯,裏頭的許多橋段都是非常新奇的,廣納多樣金屬與龐克的聲音,從來沒想過Grindcore可以玩成這副德性。當然Grindcore還是主旋律,其他你聽得見Thrash Metal、Black Metal、Death Metal、Hardcore Punk的聲響,還加入了小提琴家Myra Choo哀豔的琴聲。主唱Arif招牌的嗓音出現許多變化,為音樂輸出更多元的情緒。Behind Closed Door 開場的Riff非常鞭金,經歷中段的爆幹提速又回到鞭金的氣場;Voiceless Choir是我最喜歡的歌曲,Arif的嗓音轉換非常精采,由淒厲的尖叫轉移至低吼,最後出現80年代風格的鞭擊金屬大合唱;Grieve鬼魅的小提琴演奏為專題拉開另個序幕。Weeping Willow的歌詞是關於Arif 多年未見的父親,他以他父親的角度寫下悲痛的詞句,末段鬼魅的小提琴演奏頭皮發麻;最後一首歌Glass Shards由邪惡的黑金屬展開,待曲速慢下來後,衝上來的是痛徹心扉的吶喊。後面接著大器的小提琴演奏,優美的旋律將情緒推至最高點。

Hiss是一張罕見的傑作,為很容易重複到令人厭煩的輾核音樂注入新意,你很難想像極端音樂能夠做的那麼順耳而動聽,帶來截然不同的深沉感受。遺憾的是,這是Arif在Wormrot的最後一舞,Hiss發行前夕,他宣布離開這個待了15年的樂隊,但其他團員仍會繼續下去。樂隊目前在徵選新的主唱,就讓我們靜待Wormrot還能將Grindcore帶往何方。